内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但沈辞春什么也闻不到。
她站在被火烧得漆黑的废墟中,任由冷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湿透的中衣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冷的触感像是附骨之蛆,不断蚕食着她这具□□仅存的体温。
刚才那场火被贺兰茵一盆冷水浇灭后,商红药便奉命退下,去准备前往无常渡的事宜。
沈辞春面无表情地解开衣带,将那件被水和灰烬弄脏的衣衫剥落,随手扔在脚下一块发黑的木炭上。她从幸存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臂上未干的水珠,带来一丝极其真实的粗砺感。旁边倾倒的方桌上还放着半杯冷茶,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杯壁,陶瓷的冰冷让她的指尖微微蜷缩。
“咳。”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裴砚之握着白骨盲杖站在那里。
“换好了?”他问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瞎掉的双眼没有任何焦距。
“嗯。”沈辞春没有回头,系紧了腰间的绑带。
裴砚之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响。他抬起右手,掌心躺着一颗鲜红色的药丸,那是他特制的定神丹。“带上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递药的手指有着极其细微的不规则颤抖,“或者,让我跟你一起去。我的同频共振能替你……”
“把手收回去。”沈辞春打断了他。她转过身,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这是为了掩饰她在失去嗅觉初期产生的强烈不安全感。
“这药太苦了……”裴砚之僵在原地,喃喃地说了一句毫无逻辑的话。
“我连苦味也感觉不到了。”沈辞春冷酷地指出了事实,“裴砚之,在这满是杀机的死局里,我需要的是能预警撕咬的恶犬,而不是温柔的药童。”
裴砚之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攥成了拳头。红色的药丸被他死死捏在掌心,指甲抠进肉里,但他没有再反驳。他只是在黑暗中咬紧了下唇,默默退了出去。
偏院的墙根下。
贺兰茵正蹲在一堆半湿的干草旁边,怀里还抱着半块被雨水打湿的红豆糕。
沈辞春走到她身后,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不起眼的碎砖。“刚才那火没烧透,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吃烤红薯吗?墙角那堆干草下面,埋着几个。”
贺兰茵眼睛一亮,把红豆糕塞进袖子里,跑到墙角开始刨土。
“那个……雨太大,火折子有点潮了。”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用力吹着火折子。
沈辞春没有理她,只是站在阴影里看着。贺兰茵的“无轨之命”就是最好的引线。火星终于落在干草上,贺兰茵高兴地往里添柴,却没注意到那堆干草底下,还埋着半桶用来除草的劣质火油。
“轰”的一声,火光借着风势瞬间冲天而起,直接引燃了旁边的一棵枯树。
“哎呀!又走水啦!”贺兰茵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脸上沾满了黑灰。
前院的护院们立刻乱作一团,提着水桶往偏院赶。
趁着这混乱的空隙,沈辞春像一道幽灵,贴着墙根掠向了相府的西南角门。
同一时间,相府书房内。
谢临安枯坐在没有点灯的黑暗中,手指搭在面前那方微型阵法罗盘上。前院的喧闹声顺着风雨传了进来。他眉头微锁,指腹贴着冰冷的玄玉刻度,上面还残留着他之前咳出的黏稠血迹。
他知道她要走。
谢临安没有犹豫,指尖在罗盘上极其缓慢地向左拨动了半寸。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相府外围那如同铁桶般的锁魂掩月阵法,在西南角产生了一次短暂的能量错位。原本封死的气机向两侧偏移,悄无声息地让出了一息的生门通道。
相府外的高塔上,冷雨如注。
潜龙卫王敛像一只蛰伏的夜枭,蹲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琉璃瓦上。雨水顺着他发旧的毡帽边缘滴落,流进脖子里,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痒。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火光四起的偏院。
然而,在谢临安微调的阵法干扰下,王敛视网膜上接收到的气场画面是一片死寂的扭曲。那扇西南角门在他的视野里,只是一堵长满青苔的死墙。
王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潜龙短刃。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摩擦着冰冷的熟铜剑柄,粗糙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旁边的石缝里钻出了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黑色甲虫,王敛看都没看,一脚将其踩碎。他的眼神极其复杂,但最终没有挪动半步。
沈辞春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披着绝阴面纱,走入了倾盆的暴雨中。
失去嗅觉,让她闻不到雨水的腥气与街道腐烂的霉味。世界仿佛被套上了一个厚重的玻璃罩,一切声音与触觉都变得极不真实,空旷得令人心悸。
沈辞春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冰冷的雨水砸在她的肩膀上,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两簇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轰然亮起。
盲视开启。
在剥除了色彩与光影的灰白世界里,雨滴落下的轨迹化作了一条条密集的因果流线。青石板上的积水不再是阻碍,而是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实体。
她跌跌撞撞地迈出第一步,麻鞋踩进泥浆里,冰凉的水倒灌进鞋袜,黏糊糊的泥沙挤在脚趾之间,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随后,她的步伐越来越稳。她不再依赖残缺的□□感官,而是将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计算因果死点的机器,坚定地穿过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向着无常渡逼近。
黑市入口的暗巷,雨水冲刷着满地油污。
巷子深处,两名穿着破烂蓑衣的高阶暗哨蛰伏在废弃的木箱后。这是蚀骨香堂布置的截杀死局。
看到沈辞春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巷口,其中一名暗哨悄无声息地捏碎了掌心的一颗蜡丸。无色的“蚀骨迷香”顺着地面的积水迅速蔓延,将整条巷子彻底封死。
然而,在沈辞春的物理感知中,空气里没有任何异样。她的嗅觉神经已经彻底坏死,那些足以让人瞬间发疯的致幻因子,根本找不到进入大脑的路径。
在她的盲视视野里,那些代表着毒气的绿色因果线,像是一根根脆弱的蛛丝,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便滑稽地溃散。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毒雾,脚步没有任何停滞。
两名暗哨对视一眼,惊骇地发现猎物完全免疫。他们不再犹豫,猛地拔出淬毒的短刀,从阴影中暴起,一左一右,杀向沈辞春的后背。
此时,巷口高处的屋檐上。
一袭红衣的闻人决撑着那把滴血的红伞,静静地站在雨中。雨点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出手相救,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冷冷地看着下方。这是他对这位传闻中“相府弃妇”是否有资格坐在赌桌上的终极面试。
刀锋逼近后颈,带着森冷的杀意。
沈辞春没有回头。她眼底的金芒骤然大盛,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盲视在千万分之一秒内捕捉到了两名暗哨挥刀轨迹中,那几根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因果死点。
她未退半步,仅仅是抬起苍白修长的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如同切开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气机牵引瞬间被强行扭曲。
两名暗哨只觉得握刀的手腕突然一阵诡异的酸麻,兵刃彻底失去了控制。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不符合物理常理的折角。
“噗嗤”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两人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硬生生地、精准无误地斩入了同伴的胸膛。鲜血混合着雨水喷涌而出,两人像破麻袋一样瘫倒在泥水里,瞬间毙命。
闻人决站在高处,眼底爆发出极其浓烈的惊艳。
“啪、啪。”他轻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雨夜中透着一股癫狂的愉悦。
他撑着红伞,跃下屋檐,稳稳地落在沈辞春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挡住了她的去路。
“啊,这雨真大,鞋都湿了。”闻人决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随口抱怨了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
沈辞春隔着绝阴面纱,冷冷地看着这位掌握天下黑市的鬼王。
“你这把伞挡得了凡间的雨,挡得住天道的雷吗?”她用极其平稳的语速,说出了今夜最具分量的一句话。
闻人决微笑着在前引路,他手中的红伞微微倾斜,挡住了巷口吹来的冷风。“请吧,相府的夫人。”
沈辞春跟在他身后,走入无常渡的地下通道。
这是一条极其漫长且潮湿的石阶。石壁上生满了湿滑的青苔,水滴顺着缝隙不断渗出,落在坑洼不平的台阶上。失去嗅觉的沈辞春,闻不到这地下黑市里常年淤积的腐尸味和霉味,耳边也只能听到闻人决踩在石板上的“踏嗒”声。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这里的残酷。
在盲视的灰白视野中,整个黑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腐肉坑。满街都是粘稠的剥削黑气,那些蹲在角落里贩卖劣质药材的平民,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短打,头顶上的寿元线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灰败色。
“这地方路有点滑,小心脚下。”闻人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手中的红伞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沈辞春看着那些被高维法则压榨到极致的底层生态,对大夏的体制更加作呕。
两人步入无常渡最核心的暗阁。
室内的光线极其昏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不可言说的沉重血腥味——虽然沈辞春闻不到,但她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暗红色因果颗粒。紫檀木的大案上放着几只没有点燃的粗大蜡烛。
闻人决走到桌后,将红伞靠在墙角,伞尖还在往下滴着水,在青砖上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这桌子有点不平。”他伸手按了按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这才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开门见山吧。你要借我的情报网和钱庄,入场费可不便宜。”
他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泛黄的密卷,“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这是一份足以牵制晏无明那个疯狗的伪造密卷。有了它,春官九局就不敢随便动你的盘口。”闻人决用一种极其轻佻的索贿语气,掩饰着内心对她神性气场的忌惮,“作为交换,我要你身上最大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谢临安连命都不要地把你锁在府里?”
沈辞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粗糙的木椅背硌着她的脊骨。她冷笑了一声,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反问道:“你敢听真话吗?”
闻人决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
“取你一滴指尖血,我亲自听听。”他指了指桌面。
沈辞春没有任何犹豫。她拔下发间的一根银簪,用尖端刺破了左手食指的指肚。
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滑落。
“滴答。”
血珠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轻响。
闻人决闭上双眼,发动了那遗传自皇室血脉的“谛听之耳”。他将侧脸贴向桌面,试图去聆听那滴鲜血中蕴含的命轨回声。
起初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传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心跳的搏动声。
而是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狂暴雷鸣。在闻人决的听觉世界里,万千生民被压榨的恸哭声混合着前朝镇国神女灭世的咆哮,如同海啸般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砰!”
闻人决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中了后脑。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两道温热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双耳中涌出,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领上。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却死死撑着桌面,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了一阵狂热到极点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震耳欲聋的神性回声,彻底确认了沈辞春就是那个能掀翻整个皇室的终极炸弹。
闻人决没有去擦耳朵上的血。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沾着血的手指,在桌案上飞快地画下了一个繁复的生死契阵法。
“我倾尽归墟之力助你,”闻人决的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沙哑,“事成之后,我要大夏三成的国运!剩下的,足够你买回尊严了。”
沈辞春漠然端坐。她伸出那根还在渗血的食指,轻轻抹去桌上那滴多余的血迹。在她的背后,隐隐浮现出一轮古老神明的金轮虚影。她将手指按在了契约的阵眼上。
冰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
地下世界的王与高维神明,在这座充满血腥味的暗阁里,正式结成了最坚固的利益同盟。
同一时间,长公主府地下的隐秘香堂内。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薛无垢那张苍白阴柔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下扭曲着。面对黑市暗哨全灭的残局,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因为找到了沈辞春“无嗅觉”这个致命盲区而兴奋得浑身发抖。
“没有嗅觉……没有嗅觉!这是多么完美的画布!”
他疯狂地在一口铁锅前忙碌着,往沸腾的黑色液体里投入各种毒虫的尸体。他在熬煮含有特殊因果追踪标记的“牵机香”。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因果锚点。他准备将其掺入长公主即将拨给万劫赌坊的巨额做空资金中。只要沈辞春敢接手这笔钱,这无形的香气就会死死锁定她的老巢。
因为太过激动,他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一个瓷碗,碎瓷片划破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贪婪地搅拌着锅里的液体。
黑市外围的泥泞街角。
瘦弱的市井掮客柳半钱正蜷缩在墙角。两个赌坊的打手正在对她拳打脚踢。
旁边墙头的一只野猫被这动静惊走,瓦片掉落在地。
“把那枚劣币交出来!”
柳半钱死死咬着牙,嘴角被打裂,鲜血混合着泥水流进口中。她偷偷舔舐了一下裂开的伤口,将那枚散发着死气诅咒的劣币藏进了最贴肉的亵衣里。冰冷的铜钱贴着皮肤,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却像护着命一样绝不松手。
刚在暗阁外等候吩咐的商红药恰好路过巷口。她踩碎了一片落叶,停下脚步,算盘在手里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万劫赌坊那些打手异动背后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