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官律令

琉璃瓶的外壁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凉意。

沈辞春坐在偏院的内室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只装了半瓶无色液体的圆柱形玻璃管。她手背上之前在海棠树下挖土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粗糙的血痂,稍微用力握紧手指,血痂牵扯着周围的皮肤,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

旁边的一盆冷水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洗干净的泥沙。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但空气中没有任何味道。没有血腥味,没有泥土的土腥味,也没有屋角炭盆里本该有的烟火气。她的大脑对气味的感知区域,此刻就像是一片被强行抹除的荒原。阿雪死了,而她的嗅觉也跟着一并彻底退化了。

“轰——”

前院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连带着偏院的窗棂都跟着震颤了一下。那是相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的声音。

晏无明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玉折扇,大步跨过了相府高高的门槛。他身后,光着膀子的霍贪狼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每走一步,背上那个重达百斤的青铜千机匣就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关节摩擦声。

谢临安站在前厅的汉白玉台阶上。他那身暗红色的喜服还没换下,左腕上缠着一圈已经被鲜血浸透得发黑的红绸。

“督主这火气……咳,真是比外头的冷风还冻人啊。”谢临安咳嗽了两声,随口说了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他的目光在霍贪狼背后的千机匣上停留了半秒,并没有让家丁上前阻拦,反而向侧边挪了半步,让出了通往正堂的去路。

晏无明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相爷,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长公主的凤体安康,比什么都重要。”

“请。”谢临安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就在他宽大的衣袖垂落的瞬间,他那沾着血污的手指在掌心捏着的微型阵盘上飞快地拨动了两下。

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被晏无明的脚步声完美掩盖。相府地底的锁魂掩月阵在一瞬间发生了一次倒转。原本用于压制沈辞春的沉重地脉威压,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像一层无形的泥沼,硬生生抵消了霍贪狼身上散发出来的三成狂暴杀气。

晏无明踏入正堂的瞬间,手中折扇猛地合拢。

“律令,起。”

伴随着他干涩的声音,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晕以他为圆心,迅速向整个正堂扩散开来。这是春官九局特有的剥夺结界。皇权的绝对威压在物理层面上具象化了。

站在堂内两侧伺候的几个丫鬟和小厮,在这股威压扫过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双腿发软,“扑通”几声接连跪倒在坚硬的地砖上,有两个甚至直接趴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

沈辞春端坐在主位上。她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停留在手边那只粗瓷茶盏边缘的一道极细小的划痕上。青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扫过,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她体内的神性位格太高,加上此刻感官严重迟钝,这种级别的律令压迫对她而言,就像是吹过脸颊的一阵微风,毫无感觉。

她就那么冷冷地坐着,看着底下的惨状,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这种极其反常的平静,让晏无明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忌惮。但他很快将这归结为这个女人的故作镇定。

他迈开皮靴,走到沈辞春面前。白玉折扇的扇骨向前探出,极其轻佻地挑起了沈辞春的下巴。

“相爷夫人,怎么?被吓傻了连跪都不会了?”晏无明的呼吸喷在沈辞春的脸上,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辞春顺着扇骨的力道微微抬起头。为了不暴露自己免疫律令的事实,她眼角的余光扫向一旁投下巨大阴影的霍贪狼。她控制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臂肌肉,开始进行一种极其逼真的、不规则的细微震颤。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一个被铁躯怪物吓破了胆的柔弱妇人。

在这个精密的伪装动作掩护下,她右手宽大的袖管微微倾斜,那个藏着因果毒的琉璃管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她的掌心。

“我签。”沈辞春的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绝望的沙哑。

晏无明满意地大笑起来。他反手将一卷厚重的《资产剥夺文书》重重地拍在红木桌案上,旁边还放着一盒春官九局特制的红印泥。

因为失去了嗅觉,沈辞春闻不到那印泥上附着的因果律气息。但她凭借着仅存的微弱感知和盲视的方位记忆,颤抖着手伸向桌面的墨锭。

“哒、哒、哒……”

墨锭在砚台里剧烈地磕碰着,发出慌乱的杂音。就在晏无明觉得极其无趣、偏头看向别处的那一瞬,沈辞春大拇指的指甲精准地挑开了琉璃管的塞子。手腕一个微不可察的抖动,两滴无色无味的因果毒液,一滴落入了漆黑的墨池,另一滴弹入了那盒红色的印泥中。

“磨磨蹭蹭的!”晏无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抓住沈辞春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腕,粗暴地捏着她的大拇指,直接按进了那盒已经被污染的红印泥里。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晏无明强拉着她的手,在那份剥夺相府一切资产的文书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督主这字签得真利落,”沈辞春任由他甩开自己的手,她抽出丝帕慢慢擦拭着手指,眼中的恐惧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潭,“希望日后还债时,也能如此痛快。”

晏无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更张狂的冷笑。他伸出自己的大拇指,在那份文书末尾,盖下了属于九局督主的最终契印。

就在红印按下的刹那,在沈辞春天眼的灰白视界中,一股浓郁到极点的黑色因果死气,顺着那点红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阴冷毒蛇,顺着晏无明的手指疯狂攀爬,死死地缠绕在了他的命轨之上。

因果锁,成了。

晏无明将文书卷起塞进袖子里,带着霍贪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跨出门槛时,他下意识地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按过印泥的地方,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扎人阴寒。

就在相府遭遇合法洗劫的同一时间,长公主别院内。

萧太真披头散发地站在院子里,脚边是一堆刚刚从相府搬回来的红木大箱。然而,箱盖被粗暴地撬开后,里面除了几块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黑色朽木,什么都没有。沈辞春早就在大婚当日将真正的财运抽空了。

“贱人……那个贱人!”

萧太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随手抓起旁边一个价值连城的青瓷花尊,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瓷片飞溅,划破了旁边侍女的脸,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体内的蛊虫因为极度的饥饿再次开始翻江倒海,皮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诡异地蠕动着。

萧太真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看向院落墙角那片最深沉的阴影。

“当啷”一声,一个装满金锞子的沉重锦袋被她狠狠地砸在阴影边缘。

“钱给你!去把沈辞春给我抓回来!”萧太真的双眼充血,咬牙切齿地咆哮道,“记住,要活的!我要亲自割开她的喉咙,喝干她的血!”

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苍白阴柔的身影。薛无垢那张脸上戴着一个极其怪异的防毒鸟嘴面具。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金子,而是微微仰起头,隔着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活人的味道……真是美妙的香料原石啊。”薛无垢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经质低笑。

春官九局的人像一群蝗虫一样卷过了相府。他们走后,偏院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满地都是被粗暴掀翻的抽屉,撕碎的账册纸页混着泥水粘在青砖上,被踩得面目全非。在这紧绷到随时可能断裂的气氛中,院子角落的废墟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窸窸窣窣声。

一截断裂的桌腿被掀开,贺兰茵从一堆破烂木板底下钻了出来。她头上的珠花歪在了一边,手里却死死护着半块已经彻底冷掉的烤红薯。

“哎,这帮人真是不讲究,翻东西就翻东西,踩我口粮干什么。”贺兰茵嘟囔了一句。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薯的边缘粘了一小块黑色的泥巴印子。她那句“其实也没沾多少灰”还没说完,便直接用袖口随便蹭了两下,张大嘴“咔嚓”咬了一大口。

这荒诞的咀嚼声,在满地疮痍的偏院里,竟然透着一种诡异的活人气。

沈辞春没有理会贺兰茵。她独自一人走进了偏院那间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房。药架倒塌了一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药渣和碎瓷片,踩上去发出极其干涩的碎裂声。

沈辞春走到唯一还算完好的木台前。她的脸色很白,刚才强行压制晏无明带来的精神负荷还在。她想调配一副极烈的提神香囊,试图用外界的刺激来延缓自己感官的快速退化。

她从一个半开的抽屉里抓起一株草药。那叶片的形状有着锯齿状的边缘,摸起来手感十分粗糙,极像是一般的野薄荷。

沈辞春将那株草药凑到鼻尖,用力吸了一口气。

一片虚无。

哪怕是一丁点植物汁液的干涩味都没有。空气进入鼻腔,却像是在吸入一团没有任何属性的真空。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这草药放久了受潮跑了味,便顺手将其扔进旁边那个幸存的石头药钵里,拿起沉重的石杵准备将其捣碎。

就在石杵即将砸下去的瞬间,药房虚掩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木门轴发出一声“砰”的惨烈呻吟。

裴砚之一身白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盲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但他根本顾不上维持平时温润的仪态。他那张总是带着淡然笑意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完全扭曲了。

就在裴砚之踏入这个院子的瞬间,他那敏锐的感官就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苦杏仁味——那是剧毒断肠草被碾压前散发出的致命警告。

“别碰!”

裴砚之几乎是嘶吼出声。他凭借着听风辨位的本能,不顾一切地扑向沈辞春所在的方位。

他的手猛地挥出,重重地砸在那个石头药钵上。“咣当”一声巨响,药钵连同里面的断肠草一起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墙根上。里面残存的一些不明液体溅出来,落在青砖上,顿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冒起一股刺目的白烟。

这一挥的力道太大,裴砚之的手背重重地擦过了旁边一个破裂的青花瓷罐边缘。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瞬间绽开,温热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沈辞春木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石杵。她看着地上的白烟,又看了看裴砚之正在流血的手。

“你……你没闻到吗?”裴砚之的声音在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双瞎了的眼睛虽然没有焦距,却死死地对着沈辞春的方向。“那么重的毒味……你是不是连血腥味也闻不到了?”

沈辞春迟钝地低下头。她看着裴砚之手背上那刺目的红,看着鲜血滴在青花瓷片上,把上面残存的一半水波纹路彻底覆盖。

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肺腔被填满,但大脑的感知区依然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我闻不到了。”沈辞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连你血里的苦味,也闻不到了。”

但这极度的平淡下,是世界认知感彻底崩塌的深渊。没有气味,她无法分辨毒药,无法察觉背后的血腥。她成了一个在物理世界里被单方面屠杀的瞎子。生理上的恐慌终于打破了神性的冷漠,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她瞬间淹没。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石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裴砚之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再次开启同频共振替她承担这残缺的痛苦。“我来……”

“退后。”沈辞春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骤然变冷。她强行从那股窒息的恐慌中抽离出来。天道反噬是个无底洞,裴砚之再挡下去,命都会填进去。“长公主的暗杀马上就会到,没嗅觉的人是躲不过毒药的。”

她转身,看向偏院外阴沉的天空。“我需要一条狗。一条能替我闻见死人的

恶犬。”她决意立刻前往黑市无常渡,去找那个拥有谛听之耳的闻人决。

裴砚之站在原地,手背上的血还在流。他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试图用□□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种毫无办法的无力感。他只能默默转过身,“我去给你备避毒丹。”

与此同时,玉京城外围的暗巷深处。

薛无垢戴着那个夸张的防毒鸟嘴面具,正狂热地在一口小铁锅前提取蚀骨香的汁液。绿色的毒雾在锅里翻滚着。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一个铁笼子。笼子里的一只灰毛老鼠仅仅因为吸入了一丝溢出的微量毒气,便已经彻底发了疯。它正在疯狂地啃咬着自己的尾巴,直到森白的骨头露出来,依然没有停止。

薛无垢发出了一声病态的嗤笑。“相府的娇花……不知道你在恐惧中失禁时的酸腐气味,会不会比这老鼠更好闻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故园春不渡
连载中乌乌喵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