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敛骨守灵

清晨,天地被洗刷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在青砖缝隙里横流,冲刷着相府偏院昨夜残留的痕迹。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低着头,踩着泥泞的院门门槛,将一口薄棺抬了进来。那是用最廉价的杉木边角料拼凑的,外头草草刷了一层漆黑的劣质木油。按大夏的丧葬规矩,这是专门用来收殓贱籍奴仆或戴罪之人的物件。

杂役们放下棺材,连大气都不敢喘,便匆匆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回廊尽头,谢临安撑着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站着。伞面上滑落的水珠连成一线。送薄棺是为了不引起皇室风水师的注意,这是他作为相府掌权者,在绝境中做出的最理智的安排。

沈辞春跪在泥水里。她的衣裙早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冰冷的躯体上。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口刺目的黑棺。雨水砸在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起来吧。”裴砚之不知何时摸索到她身侧,声音里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沈辞春没有理会。她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口黑棺。她的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感受着木刺扎入掌心的细微刺痛。

“谢临安送来的?”她转过头,声音干涩。

裴砚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辞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她抬起右手,掌心猛地一震。体内残存的高维神识,在这一刻化作纯粹的物理破坏力,顺着她的手臂宣泄而出。

“砰!”

那口漆黑的薄棺从中间炸裂开来。无数尖锐的木屑混合着雨水向四周飞溅,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沈辞春站在满地狼藉中,没有去看回廊深处那道撑伞的身影。她只是盯着主院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东西,脏。”

这一击,彻底劈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那座囚笼的妥协。不死不休。

沈辞春转身走到偏院角落的那棵海棠树下。

她没有去找铲子。她直接跪了下来,双手插进泥泞的土里,开始往外扒土。

泥土混合着昨夜的血水,黏稠而沉重。尖锐的石块和半埋的树根划破了她的指尖,原本圆润的指甲在粗暴的挖掘中接连断裂,暗红色的鲜血渗出来,又很快被泥水掩盖。她感受着指骨传来的阵阵钝痛,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裴砚之站在雨中。他没有去拉她。他只是凭着听风辨位的感知,走到屋檐下,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

他摸索着走到钟离雪僵硬的尸体旁,动作极其轻柔地,用白布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身躯一点点裹好。

半个时辰后,一个半人深的墓坑挖好了。

沈辞春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翻出了白色的真皮层。她站起身,接过裴砚之递来的白布包裹,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

填土的时候,沈辞春没有再流眼泪。她的眼眶里干燥得可怕。在那片死寂的深黑色瞳孔深处,两簇令人心悸的金色神光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流转起来。

最后一捧土盖上。

裴砚之弯下腰,从袖口里抽出一支不知从哪折来的白色野花,插在湿漉漉的坟头上。他拍了拍那松软的泥土,动作轻得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偏院的门再次被推开。

商红药连伞都没打,踩着满地泥水冲了进来。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裙下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发髻也被雨水打散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碎裂的棺木,以及站在坟前、双手满是泥血的沈辞春。

商红药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见过无数死人,但此刻沈辞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冷漠的气场,让她这个常年游走在黑市的掌柜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个……城东的铺子……”商红药干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开口。

“红药。”沈辞春打断了她。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

“在。”

“去一趟无常渡。”沈辞春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极不真实,“动用所有能调动的流动资金。把市面上所有能克制蛊虫的‘鬼见愁’全部买下来。”

商红药愣了一下:“东家,那药平时没什么人买,要是大量扫货,价格肯定会……”

“哪怕溢价十倍,也要买光。”沈辞春转过身,那双泛着金芒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商红药。

商红药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我要让萧太真,有钱也买不到命。”

“啊,是……我立刻去办。”商红药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那双眼睛,踩着泥水慌乱地退了出去。

就在沈辞春下达清剿指令的时候,玉京城的长街上,混乱的余波尚未平息。

满地都是发臭的黑色粉末和碎裂的木块。百姓们躲得远远的,几个负责清扫的杂役捂着鼻子,正在用扫帚将这些皇室的耻辱扫进推车里。

郁离穿着那身印满铜钱暗纹的破旧宽袍,毫无顾忌地走在肮脏的街道中央。

他的目光在一堆黑色的残渣中扫过,突然停在了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朽木上。

那原本是一块足金的金砖。

郁离弯下腰,用那双骨瘦如柴的手将其捡了起来。他没有嫌弃上面的腐臭味,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

作为万劫赌坊的庄家,他对气运的感知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块朽木的内部,残留着一股绝对霸道的、直接扭转了物质结构的恐怖神性。

这不是什么风水阵法能做到的。这是真正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力量。

郁离突然笑了起来。他将那块散发着恶臭的朽木死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是完美的庄家啊。”他神经质地低语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狂笑。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他准备把自己的命,连同整个万劫赌坊,统统押在这张赌桌上。

长公主别院的地下暗室里,空气冷得透骨。

萧太真披头散发地摔在坚硬的石砖上。她刚刚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就在不久前,她敏锐地察觉到,那根连接着偏院子蛊的因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备用的血包没了。

她体内那只饥饿到极点的替死蛊,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了更加疯狂的反噬。皮下的血管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痛得她满地打滚。

萧太真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华贵的面容扭曲着。她必须找到新的生机,必须把那个叫沈辞春的女人抓过来放血!

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传来一阵锐痛。她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张书案前,扯过一张黄绢,用带血的手指在上面疯狂地写下指令。

随后,她抓起桌上那枚象征着长公主最高权力的金印,重重地砸在血书的末尾。

这封带着皇家气机与绝望死气的密旨,将强行召唤春官九局最恐怖的酷吏——晏无明。她要用最直接的律法暴力,去撕碎相府那扇该死的门。

第二天清晨,内务府刑场。

黄沙漫天,冷风刮过粗糙的地面,卷起一层细密的浮土。

三百名红妆卫被剥去了代表皇室体面的铠甲,**着上身,被死死按在木刑凳上。

行刑的号子并没有响起,只有沉闷的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钝响,以及骨头断裂的微弱喀嚓声。

病榻上的李承翊下达的清洗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十里红妆化为朽木,皇室的脸面被扔在泥地里踩。为了掩盖这极度的屈辱,这群见证了神迹崩塌的护卫必须死。

鲜血顺着刑台的缝隙流淌下来,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渗入干涸的黄土中。整个过程极其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发出惨叫。这是皇权最露骨、最无情的吞噬。

姬云祈被两名刽子手拖上了最高处的刑台。

他那身青色的礼官常服已经满是血污。他的双眼只剩下两个干瘪的血洞,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种刻板的严谨。

一名刽子手拿着黑布,准备蒙住他的眼睛。

“不必了。”姬云祈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我本来就瞎了。”

就在刽子手举起长矛的瞬间,姬云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后两人的束缚。他没有逃跑,而是直挺挺地转向了相府偏院的方向。

他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重重地叩首。

那是对绝对规则的朝拜,是对那股高维神性的最后认证。

“噗嗤。”

冰冷的长矛从他的后心刺入,直接贯穿了胸膛。一大截染血的矛尖从前胸透了出来。

姬云祈的身体猛地僵住,大量的鲜血从嘴里涌出。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个极度满足的微笑。他死在了他对终极气运法则的痴迷里。

远处的角楼上。

陆照微双目蒙着白布,笔挺如松地站着。他听着刑场上传来的最后一声倒地闷响,默默解下腰间的酒壶,将一杯烈酒倾

倒在砖缝里。

春官九局深处。

阴冷的金属光泽在青砖墙壁上闪烁。

督主晏无明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手里摇着一把名贵的白玉折扇。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随意地接过了那封沾着长公主血印的密旨。

他连看都没细看,只是用扇骨挑开边缘扫了一眼。

“急成这样,看来相府的油水确实不少。”晏无明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他转身,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路走向地牢的最深处。

停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晏无明伸手握住墙上一个青铜机关,用力一转。

“咔哒……轰……”

伴随着沉重的齿轮咬合声,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人影静静地站着。

霍贪狼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的上半身布满了恐怖的伤疤和诡异的契约符文。

他缓慢地转过身,走向角落,双手抓起那个重达百斤的青铜千机匣,粗暴地背在宽阔的脊背上。

沉重的金属关节摩擦声在地牢中回荡。这支专门执行“律令剥夺”的恐怖力量,正式出笼。

相府偏院的药房里,空气有些沉闷。

昨夜烧毁了一些带有因果残留的衣物,地面上洒了一层助燃的火油。裴砚之正蹲在地上,拿着抹布一点点地清理。

沈辞春推门走了进来。

“我来吧。”她说着,径直朝屋角的炭盆走去,想把旁边的铜盆挪开。

就在她经过那片被火油浸透的青砖时,脚下的麻鞋毫无征兆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沈辞春整个人向着那个还在燃烧的炭盆栽倒下去。

“当心!”

裴砚之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他那双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了沈辞春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沈辞春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裴砚之的肩膀上,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距离那个高温的炭盆边缘,只差了不到两寸。

沈辞春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那片光滑的砖面。

“怎么回事?”她皱了皱眉。

“你没闻到火油的味道吗?”裴砚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掌心因为后怕而渗出了冷汗。

沈辞春僵住了。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虚无的干净,什么都没有。没有刺鼻的油味,没有炭火的烟味。

她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在气味世界里的瞎子。在这座充满暗杀和毒药的相府里,失去嗅觉,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踩入别人布下的陷阱。

沈辞春回到内室,坐在有些发凉的榻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心跳压平。既然闻不到,那就只能靠看了。

两簇金光在眼底亮起,天眼视界开启。

在剥除了建筑和色彩的灰白世界里,她清晰地看到,相府上空原本平静的气运,正在被一股极其霸道、带着浓烈黑色的律令云层迅速包裹。

那是春官九局特有的压迫感。风暴已经在门外集结了。

沈辞春睁开眼。她没有任何慌乱。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只有小指粗细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无色无味的液体。

这是从无常渡弄来的因果毒。

既然晏无明要来抄家,要讲律法,那她就给这位高高在上的督主,准备一份最合规矩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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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春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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