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别院的库房重地,此刻在沈辞春的“借眼”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灰白色调。
这种视角并不舒适,像是一个高度近视的人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万花筒里。画面随着贺兰茵的动作剧烈晃动,一会儿是布满灰尘的房梁,一会儿是堆积如山的红木箱笼。
贺兰茵像一只进了米缸的老鼠,完全没有身处龙潭虎穴的自觉。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绣花鞋踩在极其昂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什么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说好的花生酥呢?”贺兰茵嘟囔着,随手掀开了一个在此刻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紫檀木盒。里面装着一对翠玉白菜,她嫌弃地撇撇嘴,又“砰”地一声盖了回去。
远在相府偏院的沈辞春,忍着眉心针扎般的剧痛,强行稳定住附着在发钗上的那一缕神识。她不需要看那些俗物,她在找“气”。
在天眼的高维视界里,这间库房根本不是存东西的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风水阵列。无数道金红色的气运线条在虚空中交织,如同血管般搏动,将四面八方汇聚来的财气输送进地底。
而在这些流光溢彩的线条交汇处,有一个绝对黑暗的塌陷点。
那是阵法的排泄口,也是唯一的“死门”。
“左转,第三个架子。”沈辞春在心中默念,试图通过那一缕微弱的念力影响贺兰茵的潜意识。
贺兰茵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咦?那边好像有一股……陈皮味儿?”
她顺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味道,走向了库房角落的一排空架子。那里原本供奉着明日大婚要用的九凤金冠,如今金冠已毁,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漆托盘。
就是现在。
在贺兰茵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够那个黑漆托盘的瞬间,她的身体与那处死门阴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垂直角度。
沈辞春眼底的金芒骤然暴涨。她不再压抑识海中翻腾的神性,意念如刀,狠狠斩向那根维系发钗明珠的物理连接点。
“断。”
没有任何声音,那颗由“压口钱”伪装成的明珠,从原本稳固的金镶玉底座上无声脱落。
它顺着贺兰茵的鬓角滑落,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笔直的死线。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别院地下的中枢密室内,正在死死盯着定星罗盘的姬云祈,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那种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的人,脚下的岩石毫无预兆地酥了一块。
“不对……气机乱了!”
姬云祈猛地抬头,眼球上瞬间爬满了血丝。他面前那根原本死寂的陨铁指针,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开始疯狂旋转,发出“滋滋”的尖锐摩擦声,仿佛在尖叫着示警。
而在库房内,那颗明珠终于落地。
“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但这声音在沈辞春和姬云祈的感知中,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明珠滚入了那片绝对黑暗的阴影。刹那间,一股浓稠如墨、带着极寒死气的黑色煞气,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迅速在整个金刚锁煞局的底部晕染开来。
“什么东西!?”姬云祈惊骇欲绝。他眼睁睁地看着罗盘上代表“大吉”的金光被一股霸道的黑气迅速吞噬。那不是普通的阴煞,那是带着高维规则的“病毒”,正在疯狂篡改阵法的底层逻辑。
“锁住!给我锁住!”
姬云祈此时已经顾不得所谓的风度与洁癖。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的精血喷在疯狂震颤的罗盘上。
“以我之血,祭告皇天!乾坤借法,绞杀!”
他双手结印,十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试图强行启动阵法的“无差别绞杀”机制。哪怕那个闯入者是只苍蝇,他也要连同库房一起碾成粉末。
相府偏院内,沈辞春身躯一震。
两行殷红的鼻血瞬间从她鼻腔中涌出,滴落在青灰色的衣襟上,瞬间晕开。
她感受到了姬云祈那股玉石俱焚的反扑。那是整个大夏皇室风水体系的全力一击,如同一座大山当头压下。
“想杀我的棋子?”沈辞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满是血污的脸上透着一丝狰狞的神性,“你也配。”
她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
她透支了这具残躯所能承受的极限,将识海中那股属于“执秤人”的高维意志,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隔着半个玉京城,狠狠地拍在了姬云祈的阵法中枢上。
这不是术法的比拼,这是维度的碾压。
就像是一个人,伸手按住了一只试图转动磨盘的蚂蚁。
“嗡——!”
一声凡人听不见的低频嗡鸣横扫过整个长公主别院。
密室内的姬云祈只觉得脑海中像被塞进了一口被敲响的巨钟。
“咔嚓!”
那面代表着皇家风水最高杰作的定星罗盘,在那股不可名状的威压下,竟然从中心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噗!”姬云祈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他瘫软在地,双眼发直地看着碎裂的罗盘,嘴唇哆嗦着:“不可能……凡人之力怎可逆天……这不合礼法……这不合礼法……”
就在这股恐怖的神性波动即将冲破别院,引起皇城钦天监注意的千钧一发之际。
相府前院,书房。
谢临安手中的狼毫笔突然折断。
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令他战栗的气息。那是她。她在拼命。
“简直是胡闹。”谢临安面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桌案上的短剑,剑锋一转,狠狠割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殷红的鲜血涌出,他没有止血,而是将手腕悬于书桌下方的阵眼之上。
鲜血滴落,迅速被地面贪婪地吸收。
“起。”谢临安低喝一声。
整座相府地下的“锁魂掩月阵”瞬间超负荷运转。一股无形的晦涩波动冲天而起,像是一层厚重的铅云,强行将沈辞春那股外泄的神性波动死死压回了地面,也挡住了钦天监扫来的那道探查目光。
风暴中心的库房里。
贺兰茵正抱着一个看起来像糖罐子的瓷坛,一脸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屋顶。
“刚才是不是打雷了?”她缩了缩脖子,怀里的瓷坛发出“咕咚”一声响,“吓死个人。这破地方阴森森的,还是赶紧走吧。”
她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已经在鬼门关上反复横跳了三次。
趁着阵法被压制、所有守卫都被刚才的地动震得发懵的间隙,贺兰茵抱着她的战利品,熟练地找到了之前看好的狗洞,像一只满载而归的土拨鼠,撅着屁股钻了出去。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外时,库房阴影里的那枚明珠,已经彻底化作一滩黑水,渗透进了长公主大婚气运的最深处。
死局,已成。
深夜的暴雨如同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玉京城燥热的头顶。雨点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掩盖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罪恶与哀鸣。
偏院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贺兰茵像个落汤鸡一样挤了进来。
“呸呸,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她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瓷坛,“沈姐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虽然没找到花生酥,但这罐子里的蜜饯闻着怪香的,就是黑乎乎的不好看。”
沈辞春坐在昏暗的灯影里,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落在那罐所谓的“蜜饯”上。
只一眼,她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洞察因果的天眼,便看到那瓷坛上方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紫气。
那是“龙涎草”。
生长在落星渊边缘,大夏皇室用来修补神魂的顶级禁药。也是裴砚之之前提到过,唯一能修补她受损经脉的主药。
贺兰茵这个傻子,去敌营逛了一圈,不仅没死,还顺手把敌人的救命药给偷回来了。
“咳……”沈辞春想笑,但胸腔里翻涌的气血让她发出一声闷咳。
“哎呀,姐姐你怎么了?”贺兰茵吓了一跳,抱着罐子就要凑过来。
“放下东西,出去。”沈辞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门带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贺兰茵被她眼神中的寒意吓住了,缩了缩脖子,乖乖把罐子放在桌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
“噗——”
沈辞春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疯狂乱窜的反噬之力,一口黑血喷洒在面前的青砖地上。
这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落地时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滋滋”腐蚀声。强行镇压皇家首席风水师,并逆转金刚锁煞局,这种逆天而行的代价终于在此刻全面爆发。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把手伸进去狠狠攥成一团,然后用力撕扯。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疯狂鸣叫。
沈辞春双手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崩断,鲜血渗入木纹。她大口喘息着,却感觉吸入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铁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响。
钟离雪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满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的黑血。
“夫……夫人……”她吓得手一抖,铜盆打翻,热水泼了一地。
沈辞春抬起头,视线因为充血而变得模糊不清。在她的视野里,钟离雪那单薄的身影周围,缭绕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
“滚……”沈辞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钟离雪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滚,而是突然跪在湿漉漉的地上,对着沈辞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知道夫人是干大事的人。”钟离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决绝,“奴婢命贱,帮不了夫人什么。但这盆水……您擦擦身子吧。”
说完,她不敢再看沈辞春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爬起来狼狈地跑了出去。
沈辞春看着她的背影,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恍惚间,西窗突然被一阵风吹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裹挟着满身的水汽翻了进来。
裴砚之落地无声,手中的白骨盲杖准确地点在沈辞春脚边的空地上。他虽然看不见,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即将崩溃的神魂波动,让他那张常年挂着温润笑容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不要命了?”
裴砚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几步跨到桌前,并没有去扶沈辞春,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染血的手腕。
“放手……”沈辞春试图挣扎,但此刻的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闭嘴。”
裴砚之厉喝一声。他那双空洞的眼眸虽然没有任何神采,但此刻却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鬼火。
他猛地催动体内的“同频共振”。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黑色因果线,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瞬间连接。
“唔!”
裴砚之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沈辞春体内那股正在撕裂神魂的恐怖剧痛,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分流,顺着因果线疯狂涌入裴砚之的体内。
七成。他足足分担了七成。
裴砚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关,因为太过用力,咬肌高高鼓起。但他扣着沈辞春手腕的手指,却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
沈辞春感觉那种凌迟般的痛苦骤然减轻,神智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看着面前这个痛得浑身发抖的男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的痛……我收到了。”裴砚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别动,还没完。”
他松开一只手,摸索着拿起桌上那罐龙涎草。没有任何处理工具,他直接用内力震碎了瓷坛,抓起一把带着泥土腥气的药草,在掌心强行揉碎化汁。
“张嘴。”
沈辞春下意识地张开嘴。裴砚之将那一团墨绿色的药汁塞进她嘴里。
极苦。这本该是世间至苦之物。
但在药汁触碰到舌尖的那一刻,沈辞春愣住了。
没有味道。
就像是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蜡。她的味觉,彻底消失了。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随着痛楚的消退和神魂的稳定,沈辞春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违和的事情。
此时此刻,裴砚之就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刚才因为剧痛,裴砚之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那血腥气理应浓烈刺鼻。
可是,她闻不到。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除了雨水带来的湿气,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腥味,没有药草味,甚至连屋子里原本那股陈旧的霉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辞春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她凑近裴砚之染血的衣襟,像个溺水的人渴望氧气一样,拼命地嗅着。
虚无。一片死寂的虚无。
“裴砚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身上……有用香吗?”
裴砚之正忙着调理内息,闻言动作一顿。他是个医者,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缓缓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准确地把脸转向了沈辞春。
“你闻不到血味了?”
沈辞春没有回答,只是颓然地靠回椅子上,眼中那抹刚刚亮起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
嗅觉,那是人在危险环境中最后的警报器。对于即将要在明日大婚修罗场中动手的她来说,失去对毒气、血腥和特殊香料的感知,无异于自断一臂。
次日破晓,雨过天晴。
相府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迎亲锣鼓声。那声音喜庆、喧嚣,穿透力极强,但在沈辞春听来,却像是在为某种即将死去的庞然大物送葬。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虽然闻不到那夹杂在风中的硝烟味,但她看见了。
长街尽头,那缓缓逼近的十里红妆,如同一条赤红色的巨蟒,正张着血盆大口,向着相府吞噬而来。
沈辞春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襟,转身走向梳妆台。
既然闻不到,那就用这双眼,看清楚这个腐朽王朝崩塌的每一个细节。
“吉时已到。”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女人轻声说道。
而在前院书房,谢临安听着那震天的锣鼓声,将手中擦了一夜的短剑缓缓归鞘。剑刃上,还残留着昨夜喂阵留下的血迹。他看着铜镜里那个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