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铁壁巡查

偏院后门的门轴早已生锈,推开时发出了一阵极度干涩的“吱呀”声。夜色深沉,沈辞春披着那件沾满浓重湿气的黑斗篷,缓缓跨过门槛。她的右手指骨死死地攥在一起,掌心里握着那枚生满绿锈的压口钱。铜钱边缘粗糙的磨损感毫不留情地硌着她的掌心。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死气顺着肌肤的纹理迅速攀爬,不过几息时间,就在她的手腕上凝结出了一层刺骨的白霜。她反手将门闩推上,沉重的木条撞击在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一沉的“笃”声。

屋内没有点蜡烛,商红药坐在矮桌旁,手指烦躁地拨弄着那把纯金算盘。金属珠子在滑轨上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尖锐且密集的噼啪声,在这闷热无风的夜里显得格外焦躁。

“那个,主子……”商红药看着沈辞春脱下斗篷,迟疑了一下,“长公主府那边,呃……他们动手了。”

沈辞春拉开长凳,木腿在粗糙的青砖上擦出了一道极为刺耳的摩擦音。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一杯隔夜的凉水。冰凉的杯壁贴着她因为寒气而微凉的掌心,她仰起头直接喝下。水流滑过喉管,带来一阵纯粹物理层面的微冷,但在味觉上却是一片虚无。“说重点。”

“他们拿了春官九局的官方行文。”商红药停下拨算盘的手,指甲扣在金珠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把相府在玉京城南的三处钱庄全贴了封条。理由是查验大婚礼制账目。咱们的现银流水被硬生生切断了。”

沈辞春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她用大拇指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杯口那个细小的豁边,感受着那一点不平整的锋利触感。体内那股因为接触极阴之物而翻涌的寒气,被她强行压制在丹田深处。“防守没有意义。”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她的大本营,直接把这局掀了。”

次日清晨,空气阴沉欲雨。闷热的气流死死地压在人身上,让人皮肤表面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黏腻的微汗。

沈辞春顺着偏院的木楼梯走上顶层阁楼。脚下的木板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走到南侧,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窗框上的木刺轻微地划过了她的指腹。她站在窗前,抬眼远眺玉京城西侧。

在那一瞬间,她眼底深处那抹代表执秤人的流金之色骤然亮起。

伴随着脑海深处的一声低频嗡鸣,“盲视”强行剥开了现实建筑的光影表象。沈辞春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长公主别院的上空,被一个极其庞大、由无数暗金色粗壮线条交织而成的气运半球死死倒扣着。那是姬云祈布下的“金刚锁煞局”。阵法表面流转着极其刚猛的排斥力,如同一个完美无缺的钢铁牢笼。

当沈辞春的视线刚一触碰到那层阵法边缘,一股实质性的反冲力顺着无形的因果线狠狠倒灌进她的双目。那感觉就像是两根烧红的铁钉直接刺入了眼球深处。

沈辞春猛地闭上眼,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扣住窗台边缘,指甲深深地嵌进木头的缝隙里。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在极压下发胀、跳动,带来一阵阵连绵不断的尖锐刺痛。两滴温热的生理性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她紧绷的手背上。

她强忍着耳膜里依然在回荡的尖锐高频噪音,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已经恢复了漆黑。

“确实是个铁壳子。”她松开手,任由木屑残留在指甲缝里。任何带有灵力波动或者命轨因果的活物靠近,都会被那股力量无情碾碎。只有“非人”,或者完全不沾因果的“绝缘体”,才能在物理层面上穿透它。

临近午时,沈辞春走到了相府大厨房的后罩房外。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将雨未雨的土腥味和极其浓烈的灶台油烟味。

厨房里烟熏火燎,菜刀剁在厚重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伴随着沸水翻滚的“咕噜”声。沈辞春站在夹道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翠绿色的身影上。

贺兰茵正垫着脚尖,裙摆肆无忌惮地蹭着布满油污的地面,一点点往供奉灶神的神龛方向挪动。

神龛的边缘贴着一张用来防小鬼偷吃供品的“灶神辟邪符”。对于任何有一丁点气机感应的人来说,这符纸散发的微弱磁场都会让人皮肤发麻。

但贺兰茵毫无察觉。当她跨过门槛,半个身子探向那盘白面馒头时,那张符纸感应到了异物靠近,骤然自燃。

“嘶啦——”

火焰燃烧纸张的声音在嘈杂的厨房里极为微弱。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符纸的火光直接映照在贺兰茵那张因为贪吃而涨红的圆脸上。

她没有感到任何灼热,也没有被警告的气机弹开。她就这么毫发无伤地跨过了还在燃烧的灰烬,一把抓起最上面的那个供品馒头,用力咬了一大口。

“咔嚓。”咀嚼的清脆声响起。

沈辞春站在阴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底深处再次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在她的视界里,贺兰茵周身没有任何代表因果的线条,干净得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一个完美的绝缘盲盒。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知道自己是刀。

沈辞春转身离开夹道,脚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走廊的拐角处,她迎面遇上了抱着账本的商红药。

沈辞春抬起手,指尖在商红药的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随后,她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你这办事是怎么回事?”沈辞春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严厉,“让你去买城东的栗子糕,你推脱说买不到。相府是短了你的银子吗?”

商红药愣了半息,随即心领神会。她故意把手里的算盘晃得哗啦作响,扯着嗓子喊道:“哎哟我的夫人!您这是为难我。这玉京城里真正的好东西,哪是在外头铺子里买的?我听内务府的采办说,长公主别院的库房里,存着太后当年御赐的‘花生酥’!那可是用灵泉水浇灌的,香得很。可惜啊,长公主这几天忙着大婚的规矩,那些点心都快在库房里放坏了,也没人想得起来去吃!”

“那个,要不……”商红药加了一句废话,“我再去东街看看有没有别的?”

“不必了。”沈辞春冷冷地打断。

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假山后头,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口水声。贺兰茵正躲在那里面。对于一个执着于食物的人来说,“放坏了也没人吃”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她那完全不顾一切的使命感。

“夫人……”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走廊另一头响起。

侍女钟离雪端着一个铜水盆站在那儿。盆底磕在她的腰侧。她常年在长公主手下试药,深知那个别院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听到有人想去那里找吃的,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水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发出“哗啦”的水声。

她想去假山后面提醒那个笨蛋姨娘。

沈辞春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毫无温度地盯着钟离雪。

那是一种绝对的上位者凝视。钟离雪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肩膀瑟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抓紧铜盆边缘而泛白。几滴水珠溅出来,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看着钟离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沈辞春的心底闪过一瞬微不可察的不忍。但下一秒,这丝悲悯就被抹除得干干净净。钟离雪太脆,根本无法承担这种破阵的任务,而贺兰茵,正好。

就在贺兰茵摩拳擦掌,顺着墙根准备溜出相府时,沈辞春在月亮门处叫住了她。

“贺姨娘。”

贺兰茵吓得浑身一僵,脚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她慌乱地捂住胸口,“我、我随便转转。要是找不到花生酥,我就拿怀里这个冷馒头蘸酱油吃,啊不对,我没找吃的……”

沈辞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

她从袖中抽出了那支发钗。钗头镶嵌着一颗圆润的明珠——那正是用极阴的压口钱伪装而成的。

“发髻歪了。”沈辞春语气平静。

她抬起手,将发钗缓缓插入贺兰茵的发间。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头皮传来,贺兰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指尖离开钗头的绝对瞬间,沈辞春将一缕微弱的神识无声地注入了那枚压口钱中。

“去吧。”沈辞春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带着那枚死人钱,毫无修为的贺兰茵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毫无防备地踏出了相府的后门,走向了那座杀机四伏的铁壁。

长公主别院外,十里红妆的预演正在长街上铺陈,沉闷的皮鼓声和尖锐的唢呐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一墙之隔的别院后门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冷寂静。只有几声单调的蝉鸣在闷热的空气中拉着长音。

贺兰茵顺着墙根摸到了后门。她的手掌刚贴上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冰冷的铁皮触感还没完全传到掌心,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什么下作东西,也敢在这个时候往别院里钻!”

一声极其尖锐的呵斥在耳边炸开。女官红绡穿着艳丽的宫装,头梳高髻,带着几个仆妇站在门内。她的指甲修剪得极尖,指套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贺兰茵吓了一跳,脚步往后退了半寸,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喀啦”一声。

红绡看清了来人是相府的那个笨蛋姨娘,眼底的鄙夷瞬间放大。她懒得废话,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春官九局印信的律令符纸。那纸张的材质偏硬,在她两指间搓动时发出干脆的声响。

“妾室不得擅入!”红绡厉声喝道,将符纸狠狠拍向贺兰茵的肩膀。

纸张摩擦空气发出短促的“呼”声。符文上代表皇权规则的暗黄色光芒猛地爆发,试图用绝对的等级威压将贺兰茵压跪在青石板上。

然而,当那符纸触碰到贺兰茵衣服布料的瞬间,那光芒就像是水滴落在了涂满油脂的荷叶上,毫无阻碍地直接滑开了。没有威压,没有反噬,贺兰茵甚至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肩膀连一丝沉重感都没感觉到。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红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劈了叉。

她恼羞成怒,一把扯掉金色的指套扔在地上,扬起手掌就朝贺兰茵的脸上狠狠扇去。掌风凌厉,甚至带起了一阵明显的破空声。

就在这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哎?有糖!”贺兰茵完全无视了红绡扭曲的脸,她的目光突然被地上的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珠吸引了。

她猛地一弯腰,撅起屁股去捡那颗“糖”。

红绡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挥在了空气中。由于用力过猛,她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衡。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红绡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极其滑稽的弧度,一头栽进了旁边那条满是淤泥的排水沟里。

“扑通!”

沉闷的落水声响起,黑色的脏水和黏腻的淤泥瞬间炸开,溅了她满头满脸。恶臭的阴沟气味立刻弥漫在闷热的空气中。红绡精心准备的妆容被泥水冲刷得面目全非,她挣扎着从泥坑里抬起头,泥巴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没有去抓贺兰茵,而是双手惊恐地往自己头上摸,指尖在泥水里疯狂摸索着那根代表身份的发簪,喉咙里发出崩溃的呜咽声。

距离后门十丈外的老槐树阴影里,一名别院外围的暗哨目睹了这场闹剧。他悄无声息地举起手中的机弩,粗糙的指腹搭在冰冷的金属悬刀上。机括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弩箭死死锁定了正在用袖子擦玻璃珠的贺兰茵的后脑勺。

一抹猩红的光在暗哨背后的树干上方亮起。

楼弃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大蝙蝠,无声无息地倒挂在树枝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兰茵头上那根发钗——那上面散发着令他疯狂的绝顶霉运。那是他的食物,谁也不能碰。

楼弃的身体如同自由落体般坠下。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多余的动作。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颈骨断裂声在树后响起。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楼弃粗壮的双手瞬间错位了暗哨的脖颈。他单手拎着那具还有些温热的尸体,靴底踩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将其无声地拖入了更深的草丛中。

趁着红绡在泥坑里尖叫、几个仆妇慌乱地去拉人的空隙,贺兰茵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顺着门缝直接钻进了别院。

院子里的风停了,空气静得可怕。

贺兰茵抽了抽鼻子,“阿嚏”打了个喷嚏。“什么味儿啊,一股放坏了的烂肉味。”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伸手挠了挠鼻尖。

同一时刻,远在相府偏院阁楼上的沈辞春,通过附着在发钗上的那一缕神识,强行共享了这片区域的感官。

沈辞春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下意识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在她的感知中,那股原本应该足以让常人作呕的、浓烈的蛊虫腥臭味,竟然极其淡薄,甚至需要用力去捕捉才能闻到一丝轮廓。她知道,这是强行对抗高阶阵法带来的反噬——她的嗅觉退化,已经开始出现致命的征兆了。

别院对面的酒楼二层雅座。

红衣胜火的闻人决慵懒地靠在木质围栏上,手里摇着一把白玉折扇。扇骨敲击在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别院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绿衣女人。

“有意思。”闻人决将折扇合拢,冰凉的玉骨抵着自己苍白的下巴。他没有对身后的随从说话,更像是对着空气在低语,“那个女人手里的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谬。”

此时的贺兰茵,正毫无防备地穿行在别院的核心区域。

她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快的脚步声。她为了寻找通往库房的路,直接跨过了三个被伪装成盆景的风水陷阱。那些埋在地底的杀阵机关,在感应到她的瞬间,完全保持了死寂。没有任何气机流动的反馈,没有任何因果线的触碰,就仿佛走过去的,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别院地下的中枢密室内。

姬云祈端坐在阵眼中央。他身前的石台上,放着那面用来监控整个金刚锁煞局的定星罗盘。

姬云祈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湿滑的感觉让他握着罗盘玉柄的手指微微打滑。他死死盯着那根由陨铁打造的黑色指针。

指针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尸体。

但在他的灵觉中,分明感觉到有一个实体的活物,正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最外围的防线。

“这不合礼法……”姬云祈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握紧玉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这种对“物理隐身”的完全无法理解,让这位一直笃信绝对规则的皇家风水师,第一次感到了三观崩塌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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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春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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