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密室毒针案告破不过一日,京城又惊现诡案。
一夜之间,城中三家书香世家接连出事,家中主人皆在书房暴毙,死时面前均摊着同一幅《寒江独钓图》,死状一模一样:面色铁青,七窍渗血,双手死死抓着画作,神情惊恐扭曲,像是亲眼撞见了什么妖邪之物。
“画中索命”的传言一夜席卷京城,人心惶惶。
有人说那幅画是凶物,沾之即死;有人说画里藏着怨魂,专吸读书人阳气;更有坊间流言称,这是前朝落魄画师的诅咒,专挑书香门第报复。
大理寺衙内,气氛凝重。
接连三桩同款死状、同款凶画的命案,已不是简单的仇杀财杀,再任由流言发酵,势必扰乱京畿秩序。谢景珩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墨眸里凝着冷光。
“三幅画来源一致,均出自城南一家书画斋,死者死前均无打斗痕迹,无外人闯入,门窗完好,死因看似突发暴毙,实则诡异至极。”
案牍递到沈清辞面前。
她一身素色仵作服,长发束起,神情沉静,指尖快速翻过卷宗,目光在“死状一致”“同一款画作”“七窍渗血”几处顿住。
自沈家冤案昭雪、她正式入大理寺任职后,她身上那股小心翼翼的隐忍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专业气场。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越是诡案,眼神越亮。
“大人,三具尸首我要一并复验。”沈清辞抬头,语气干脆,“所谓画中索命,全是无稽之谈。死因一致、凶器一致、发作时机一致,这是典型的毒杀,且毒,就在画上。”
谢景珩眸色微亮。
他亦是这般推断,却不及她一语点破得干净利落。
“准。你全权验尸,我封锁书画斋,控制所有接触过此画的人。”
他起身,披上官服,动作干脆利落,“这一次,我们把幕后下毒之人,连根揪出来。”
停尸房内,三具尸首并排摆放。
虽隔了一日,尸身并未出现明显腐坏,但那股压抑的死气依旧浓重。寻常衙役连靠近都觉胆寒,沈清辞却面不改色,戴上布巾,俯身逐一查验。
她先查第一具尸首的眼睑、口唇、指甲,均呈深青紫色,指尖按压皮肤,底下隐有发黑的血斑。再看耳鼻之处,血迹虽被擦拭,却仍残留一丝极淡的腥甜气息,不同于任何常见毒物。
第二具、第三具,症状完全重合。
“不是入口毒,不是针毒。”沈清辞声音冷静,“死者口鼻、皮肤均无破损,毒物是经呼吸侵入肺腑,瞬间攻心,发作极快,几乎没有挣扎余地。”
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封存的《寒江独钓图》上。
画卷素白,墨色清淡,远山寒江,孤舟老翁,意境孤高,看上去平平无奇。可沈清辞靠近时,鼻尖微微一动,从墨色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极冷的异香。
“大人,你看墨迹。”
她指着画中老翁蓑衣与江面留白处,“此处墨色比别处略沉,干得也更慢,不是正常砚台墨汁,而是混了毒料。此毒遇热挥发,人在书房灯下观画,热气一烘,毒气散开,吸入即死。”
谢景珩走近,指尖并未触碰,只凝神细看。
画卷上的墨层确实不均,像是后期二次填染上去的。
“能否确定毒种?”
“能。”沈清辞语气笃定,“此毒名‘牵机烬’,闻之即晕,片刻毙命,毒发时七窍出血,状若邪祟作祟,恰好被人利用,散播鬼神流言。此药配方极偏,只有常年接触香料、药墨、古画修复的人,才有可能调配。”
话音刚落,门外衙役匆匆来报。
“大人!书画斋掌柜及其家眷全部失踪,只留下一间空店,后院发现熬煮香料与调墨的器具,还有残留的药渣!”
谢景珩眼神骤冷:“追!封锁城门,严查出城记录,一个都不能放过!”
沈清辞却忽然抬手:“等等。”
她目光重新落回尸首,视线停在死者紧握的手指缝隙里。她用细签轻轻一挑,从指甲缝中挑出一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絮。
“不是掌柜一人。”沈清辞眸色微沉,“这是织锦的丝线,上等冰蚕锦,只有富贵人家才用。掌柜一介商贩,不会穿这种料子。凶手至少两人,一个供画下毒,一个在幕后指使。”
她顿了顿,语气更深:
“而且三名死者都是读书人,虽非高官,却都在近期参与了国子监策论编撰,议论过盐铁漕运之事。这不是随机杀人,是封口。”
一语点醒,杀机顿显。
谢景珩周身气压骤沉。
普通凶案瞬间升级为牵扯朝堂利益的定向灭口,对方下手狠辣,行事周密,先毒杀,再放流言遮掩,最后弃店跑路,一环扣一环,显然早有预谋。
“你留在寺中,继续复验画中毒物,找出更多痕迹。”谢景珩当机立断,“我亲自带人出城追捕,一旦有消息,立刻传信。”
沈清辞点头:“大人注意安全。对方敢连杀三人,必定狗急跳墙,恐有埋伏。”
她极少主动流露关切,这一句出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格外真诚。
谢景珩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墨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停尸房内重归安静。
沈清辞重新回到画前,取出发银针,在墨迹深处轻轻一探。银针并未立刻发黑,而是缓缓泛出一层暗蓝——正是牵机烬独有的毒色。
她又将画卷边角微微掀起,在画轴夹层里,摸到一点硬物。
拆开一看,里面藏着半枚残破的墨印,印纹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残缺的“漕”字。
漕运。
与她推测完全吻合。
三名读书人参与策论,触及漕运利益黑幕,被人灭口。凶手用画中毒杀人,再借鬼神之说混淆视听,妄图把一桩政治灭口案,伪装成邪祟流言。
沈清辞将墨印小心收好,眸色冷冽。
她见过因妒行凶,见过因仇杀人,见过权贵构陷忠良,却极少见这般为了掩盖利益黑幕,连杀三人、布局如此周密的狠辣。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衙役脸色惨白,踉跄闯入:“沈姑娘!不好了!谢大人……谢大人在城外遭遇伏击,身受重伤,现已被护送回府!”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指尖瞬间冰凉。
她几乎是立刻丢下手中工具,起身往外冲,素色衣袂翻飞,一贯沉稳冷静的人,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慌乱。
她一路狂奔至谢景珩府邸。
内室药香弥漫,大夫正满头大汗地包扎伤口。谢景珩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绷带,更要命的是,刀口泛黑——兵器上淬了毒。
“大人!”
沈清辞冲到榻前,声音微颤。
谢景珩勉强睁眼,看到是她,竟还勉强扯了扯唇角,声音虚弱却依旧稳:“慌什么……死不了。”
“对方埋伏了死士,兵器上喂了和画中一样的牵机烬余毒。”一旁大夫急声道,“毒性已入血脉,再晚一步,便回天乏术了!”
沈清辞蹲下身,握住他未受伤的手腕,指尖轻按脉象,脸色越来越沉。
牵机烬余毒攻心,再拖延片刻,便是神仙难救。
“所有人退出去。”她忽然抬头,语气不容置疑,“药材清单我来写,煎药、排毒、清创,全部由我来。”
大夫一怔。
“沈姑娘,你是仵作,并非医……”
“我比你更懂此毒。”沈清辞眼神锐利,字字坚定,“再耽误,大人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自幼随父钻研毒理,对各类奇毒、尸毒、暗器毒了如指掌,寻常大夫不识的毒理,她一眼便能断根溯源。
屋内人尽数退去。
沈清辞关上门,转身回到榻边。
谢景珩闭着眼,呼吸微弱,平日里冷冽挺拔的人,此刻虚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拿起剪刀,小心剪开他染血的衣袖,伤口狰狞,毒血发黑。她没有半分迟疑,取过银刀,轻轻划开创口,引毒血流出,再用自己调配的解毒药汁反复清洗。
动作稳、准、轻,没有丝毫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一直在紧绷发疼。
从大理寺初见时的冷眼旁观,到并肩查案,到他为她挡箭,为她翻案,为她以身涉险……这个人早已不是单纯的上官,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依靠与底气。
若他真的出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
“别皱眉。”
谢景珩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安抚,“我命硬,死不了。”
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他明明痛得额角渗汗,却还在安慰她。
她鼻尖微酸,却强压下去,只淡淡道:“大人安心休养,凶手跑不了。画轴里的漕运墨印、毒理配方、书画斋线索,我都已理清,等你醒过来,我们就能一锅端。”
谢景珩微微点头,终于放心地昏沉睡去。
沈清辞坐在榻边,守了他整整一夜。
灯火摇曳,映着她清冷而坚定的侧脸。
她不再只是为父昭雪的仵作,不再只是追寻公道的女子。
这一夜,她心里多了一份更清晰的执念——
她要护住身边这个人,要破掉这桩漕运黑幕连环毒杀案,要将幕后所有黑手,一一揪出,让他们在真相面前,无处遁形。
天快亮时,谢景珩的脉象终于平稳。
沈清辞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完整案情梳理。
字迹清劲,条理分明。
画中毒、漕运封口、幕后指使、伏击灭口、毒源追踪……一条主线清晰如刀刻。
她放下笔,推开窗。
晨光破晓,驱散长夜。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的一天。
沈清辞望着远方,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冽的锋芒。
凶手以为伏击得手,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他们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一个能从白骨里翻出旧案、从墨色里读出剧毒、从绝境中撕开真相的女仵作。
这一局,该他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