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根被灭口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大理寺,虽被谢景珩强力压制,却依旧让整桩旧案陷入更凶险的境地。
人证尽毁,仅存一块刻名玉佩,根本无法撼动吏部侍郎李嵩分毫。此人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一旦被他抢占先机,反咬一口,非但沈仲之的冤屈难雪,谢景珩也会被冠以“构陷重臣”的罪名,陷入绝境。
偏厅之内,气氛沉凝如冰。
沈清辞指尖攥着那枚白玉佩,指节泛白,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反倒淬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方才的绝望不过一瞬,她太清楚此刻不能倒下——父亲含冤而死,证人惨遭灭口,真凶依旧高居庙堂,她唯有破釜沉舟,才能撕开真相的口子。
“大人,此刻唯有开棺验尸,重验当年李嵩家眷的尸首,才能找到最根本的证据。”她抬眸看向谢景珩,声音清亮而笃定,没有丝毫迟疑,“当年父亲不肯篡改的尸格,必定是在尸首上发现了李嵩犯罪的实证,只要尸骨尚在,我便能从骨缝、毒理、旧伤里,找出被掩盖十年的真相。”
谢景珩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桌面,墨眸中翻涌着思虑。
开棺验尸本就违逆世俗,更何况是开挖朝廷重臣家眷的坟墓,一旦提出,必定会被李嵩抓住把柄,煽动朝臣反对,阻力之大,难以想象。可眼下,这是唯一的路,退无可退。
他抬眸,对上沈清辞执拗又坚韧的目光,心头一沉,终是下定决心:“好,我即刻入宫面圣,上奏请求开棺验尸。李嵩那边,我来顶住,你只管做好验骨准备,切记,此事不容有失。”
他话语铿锵,将所有压力揽在自身,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让沈清辞心头一暖,更添了几分底气。她郑重躬身,语气斩钉截铁:“请大人放心,清辞定不辱命,绝不会让父亲的冤屈,再被掩埋。”
谢景珩当即整理官袍,火速入宫。
朝堂之上,果然如他所料,当他提出重查十年前旧案、开棺验尸之时,李嵩立刻站出来,跪地痛哭,声泪俱下地控诉谢景珩无端生事、惊扰逝者,一众依附他的朝臣纷纷附和,一时间,弹劾谢景珩的奏折堆了满满一案。
“谢少卿,逝者已矣,十年旧案何必翻出,开棺验尸实属大逆不道!”
“当年案情早已定论,沈仲之罪证确凿,谢少卿莫不是要偏袒罪人,构陷朝廷重臣!”
李嵩站在群臣之中,眼底藏着得意与阴狠,他料定谢景珩没有实证,不过是虚张声势,只需一口咬定,便能将此事压下。
谢景珩面不改色,手持玉圭,朗声辩驳,将当年案卷漏洞、沈仲之蒙冤、陈老根灭口一事一一陈述,字字铿锵,直指核心:“此案疑点重重,证人接连惨死,若不彻查,何以正国法,何以服天下?臣愿以头顶乌纱、身家性命担保,若开棺后查无实证,臣愿领渎职之罪!”
他以仕途性命相搏,终究打动了帝王,最终降下圣旨,准许开棺验尸,由大理寺全权经办,限期查明真相。
圣旨下达,李嵩面色铁青,却不敢违抗,只能咬牙隐忍,暗中布下眼线,紧盯验尸一事,妄图再次从中作梗。
消息传回大理寺,沈清辞早已备好验骨工具,一身素衣,静候出发。
谢景珩看着她从容的模样,眸中闪过赞许:“圣旨已下,即刻前往墓地,我已派人守住四周,杜绝任何人靠近破坏,务必小心。”
“是。”
一行人低调启程,赶往城郊李氏家族墓地。
墓地守卫森严,谢景珩手持圣旨,强行驱散守墓人,下令开棺。尘土飞扬间,尘封十年的棺木被缓缓打开,一股腐朽之气扑面而来,周遭衙役纷纷侧目,唯有沈清辞面不改色,缓步上前。
棺内尸首早已腐烂成骸骨,衣衫腐朽不堪,粘连在骨头上,十年光阴,并未将罪证磨灭,反而将一切真相,牢牢锁在尸骨之中。
沈清辞戴上布巾,俯身蹲下,动作轻柔而专业,逐寸查验骸骨。
谢景珩守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防备李嵩派人暗中破坏,同时也紧紧盯着沈清辞的动作,心头微紧。
沈清辞先看骸骨头骨、脖颈,再查四肢骨骼,指尖细细摩挲每一寸骨面,不放过丝毫细微痕迹。忽然,她指尖顿在骸骨肋骨处,眸色骤然一沉,随即又仔细查看骸骨牙根、指骨,眉头缓缓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冽。
“如何?”谢景珩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沈清辞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查验骸骨,语气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响彻墓地:“大人,骸骨肋骨处,有细微的毒蚀痕迹,此痕与蚀骨散慢性侵蚀的骨痕完全吻合,只是毒性被刻意用药物掩盖,寻常仵作根本无法察觉;再者,骸骨牙根、指骨处,留有钝器击打旧伤,并非意外身亡,而是生前遭人殴打,后被强行灌下慢性毒药,数月后毒发身亡!”
她顿了顿,指尖指向骸骨腰间一处细小骨痕,声音愈发坚定:“此痕是被腰间玉佩磕碰所致,形状大小,与李嵩的贴身玉佩完全一致!当年我父亲正是发现了这些铁证,不肯按李嵩的意思,将尸检结果伪造成意外病逝,才被他构陷入狱,最终灭口!”
十年沉冤,终于在这具白骨之上,找到了最铁硬的证据!
尸骨不会说谎,骨痕不会消失,所有被掩盖、被篡改的真相,终究在沈清辞的验骨之术下,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随行的官府见证之人,纷纷上前查看,看着骸骨上清晰的痕迹,再对比沈清辞的查验结果,无不面露震惊,已然信了八分。
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李嵩带着一众家丁亲信,气势汹汹地赶来,面色狰狞,厉声呵斥:“放肆!谁敢在此惊扰我家眷尸骨,给我拿下!”
他终究是坐不住,妄图强行阻止,销毁证据。
“李大人,圣旨在此,你敢抗旨不尊?”谢景珩上前一步,手持圣旨,周身威压尽显,神色冷厉,“如今验骨实证确凿,你构陷忠良、杀人灭口、谋害亲眷,罪证俱全,你还想抵赖?”
“一派胡言!”李嵩色厉内荏,目光凶狠地看向沈清辞,“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胡乱编造说辞,妄图构陷本官,尸骨痕迹,皆是你刻意伪造!”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沈清辞站起身,直面李嵩的威压,毫无惧色,她手持验骨工具,指着骸骨上的痕迹,将每一处证据、每一处毒理反应,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专业严谨,无懈可击,“骨中毒蚀痕迹、钝器旧伤、玉佩磕碰印记,皆是铁证,你休想再颠倒黑白!”
她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一身正气,目光冷冽地盯着眼前的真凶,字字诛心:“李嵩,你为了一己私利,谋害亲眷,构陷忠良,下毒灭口,十年来逍遥法外,如今,该还债了!”
十年隐忍,十年追寻,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为父亲发声、为逝者昭雪的时刻。
李嵩看着眼前铁证如山,看着周遭众人质疑的目光,面色彻底惨白,身形踉跄,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彻底毁了。
谢景珩不给其任何反扑的机会,厉声下令:“来人,吏部侍郎李嵩,构陷忠良、谋害性命、杀人灭口,证据确凿,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大牢,等候发落!”
衙役一拥而上,将失魂落魄的李嵩牢牢控制住,摘下他的官帽,褪去他的官袍。
这位高居庙堂的重臣,终究是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墓地之上,洒在那具白骨之上,也洒在沈清辞单薄却挺拔的身上。
她看着被押走的李嵩,看着眼前的骸骨,紧绷了十年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找到了证据,真凶伏法,您的冤屈,终于要昭雪了!
谢景珩走到她身旁,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她身侧,为她挡住晚风,也为她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真相。
周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历经磨难、凭一身技艺昭雪沉冤的女子,眼底满是敬畏与动容。
沈清辞缓缓擦干泪水,再抬眼时,眼底只剩释然与坚定。
旧案昭雪,真凶伏法,她终于完成了多年的执念。
可她也清楚,这并非结束。
她以女子之身,入大理寺为仵作,凭一身骨相之学,让白骨开口,让沉冤昭雪,往后的日子,她还要继续走下去,守着心中的公道,破解更多迷案,护更多人周全。
谢景珩看着她,墨眸中满是认可与温柔,轻声开口:“沈清辞,你做到了。”
沈清辞转头,对上他的目光,郑重躬身,语气坚定而从容:“多谢大人,一路相助。”
晚风轻拂,吹散了墓地的腐朽之气,也吹散了十年的阴霾。
大靖第一位女仵作,以骨为语,以证为剑,终是洗清家门冤屈,也在这世间,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属于她与谢景珩的故事,属于一桩桩奇案的破解之路,才刚刚走向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