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熊形棺椁

天刚破晓,晨雾还没褪尽,刑侦支队的灯光在灰白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谢晏洲靠在办公椅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才发觉通宵加班的疲惫正顺着脊椎往上爬,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大半,残留的褐色液体结了层薄垢,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未整理完的盗窃案卷宗,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扯了扯皱巴巴的警服外套,领口沾着的灰尘簌簌落下。

通宵审讯加排查,神经紧绷了十几个小时,此刻只想瘫倒在宿舍的床上,睡个天昏地暗。刚站起身,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急促地响起,刺耳的电流声划破清晨的寂静:“谢队,星港市发生命案,现场已封锁,请求支援!”

谢晏洲的倦意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咬了咬牙,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对着对讲机沉声道:“收到,马上到。”

挂了通讯,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抓起椅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夏饶温和清晰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却依旧沉稳:“喂,晏洲?”

“夏饶,”谢晏洲的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脚步已经迈向门口,“城西老巷,命案,需要你出现场。”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夏饶的语气多了几分关切,却没有多余的寒暄:

“又通宵了?听你声音都哑了,没来得及喝口水?”

谢晏洲脚步一顿,心口莫名暖了一下。通宵加班的疲惫、突发命案的焦灼,在这句简单的关心面前,似乎淡了些许。

他靠在门框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晨气,声音放柔了些:“没事,老样子。现场情况不明,你尽快过来。”

“知道了,”夏饶的声音里带着笃定,“我已经在拿装备了,二十分钟到。路上注意安全,别着急,我到了咱们再细查。”

“好。”谢晏洲挂了电话,将手机揣进裤兜,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警车。

引擎发动的瞬间,他瞥了一眼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眼底没有丝毫迟疑。疲惫尚可忍耐,命案当前,他与夏饶,从来都是随叫随到。

情人节的晨雾像一层揉碎的薄纱,裹着星港市特有的湿润气息,迟迟不肯散去。星港市最大的私家花园“镜花缘”里,千株玫瑰在雾中舒展着花瓣,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本该是浪漫缱绻的清晨,却被一声刺破雾霭的尖叫搅得支离破碎。

园丁老李提着洒水壶,正沿着迷宫的冬青回廊往里走,准备给中心区域的珍稀玫瑰浇水。

脚下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湿滑冰凉,他走得格外小心。转过最后一道弯,迷宫中心点的圆形花坛映入眼帘,而花坛旁的玫瑰丛里,一只半人高的白色玩具熊正静静地趴在那里。那是昨晚情人节派对的限量款伴手礼,绸缎面料光滑柔软,此刻却被一种暗红色的污渍浸透,像是干涸的血迹,在洁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好奇地走上前。玩具熊的腹部鼓胀得异常,远远看去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道半寸宽的缝隙。

他弯腰凑近,借着朦胧的晨光往里瞥了一眼,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缝隙里赫然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指尖圆润,指甲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粉色指甲油,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精心的打扮。

“啊——!”老李吓得魂飞魄散,洒水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清水溅了一地,混着泥土浸湿了裤脚。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人了!迷宫里死人了!”

警笛声划破晨雾时,谢晏洲刚把车停在“镜花缘”的大门外。他一夜未眠,通宵处理完一起跨区盗窃团伙案,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底泛着青黑,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密密麻麻,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警服外套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水,领口还残留着昨晚咖啡的淡淡苦味,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青筋,试图驱散那股沉甸甸的倦意。

刚推开车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勘查箱滚轮在地面滑动的轻微声响。

谢晏洲回头,就看见夏饶快步走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领口立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冷静的眼睛。头发利落地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雾打湿,贴在鬓角,显得干练又几分柔和。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法医勘查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生怕耽误了时间。

“晏洲。”夏饶走到他面前,气息微喘,说话时带着一点浅浅的呼吸声。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发青的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心,“又熬了一整晚?看你这状态,怕是一口热的都没顾上喝。”

她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杯递了过来。

谢晏洲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保温杯的外壳带着夏饶手心的温度,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显然是刚买不久,特意保温着的。

“刚路过巷口的老字号,特意让老板煮的温姜茶,放了点红枣和枸杞,不辣,还能补补气血。”

夏饶的声音放得很柔,“知道你胃不好,通宵之后不能喝太凉的,这个温度刚好,你先喝两口垫垫。”

谢晏洲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米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猫咪图案,是他之前随口提过喜欢的款式,没想到她竟然记在了心里。他拧开杯盖,一股浓郁的姜香混合着红枣的甘甜漫了出来,顺着鼻腔钻进喉咙,熨帖得让人心头发暖。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疲惫似乎都被这暖意冲刷掉了大半,连太阳穴的胀痛都缓解了不少。“谢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眼底的倦意也淡了几分。

夏饶看着他喝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勘查箱里拿出乳胶手套,动作麻利地戴上,白色的手套紧紧贴合着手部的曲线,指尖没有一丝褶皱。

“现场情况怎么样?”她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专业模式,目光投向不远处被警戒线围起来的迷宫入口,眼神沉静而锐利。

“报案人是这里的园丁,在迷宫中心发现的尸体,藏在玩具熊里。”谢晏洲将保温杯拧紧,揣进警服的内兜,那里贴近胸口,能一直保持温度。

他抬手示意旁边的警员拉开警戒线,“昨晚这里举办情人节迷宫派对,入场者三百多人,玩具熊是限量伴手礼,加大号的只有五十只。”

他迈步往里走,青石板路的露水打湿了鞋底,传来冰凉的触感,“中心区域是迷宫最难到达的地方,凶手特意把尸体藏在那里,恐怕没那么简单。”

夏绕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而稳健,勘查箱的滚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走进迷宫回廊,冬青树高达两米,枝叶繁茂,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晨雾在回廊间穿梭,能见度不足五米,空气中甜腻的玫瑰香越来越浓,却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怪异得让人心里发紧。

走到中心点的圆形花坛旁,那只白色玩具熊赫然躺在玫瑰丛中。

夏绕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玩具熊。绸缎面料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涸,形成深浅不一的斑块,有些地方还凝结成了硬块,边缘微微发黑。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玩具熊的腹部,触感坚硬,显然内部被填充得十分紧实。

“死者女性,年龄初步判断在25到28岁之间。”夏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从尸斑的颜色和分布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玩具熊的拉链,拉链滑动时发出“嘶啦”的声响,打破了现场的寂静。随着拉链拉开,一股混合着玫瑰香、绸缎布料味和**气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比刚才在回廊里闻到的浓烈数倍,旁边的年轻警员忍不住皱起了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夏绕却像是毫无察觉,眼神专注地看着熊腹内部。玩具熊的内部被彻底掏空,原本填充的棉花被换成了厚厚的泡沫板,泡沫板被切割成契合人体的形状,形成一个简易的夹层,将尸体牢牢固定在里面,手法精细,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绝非临时起意。

“尸体保存得相对完好,没有明显的外伤。”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死者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苍白冰凉,毫无血色,“等等,颈部有痕迹。”

谢晏洲蹲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死者的脖颈处有一圈暗紫色的淤青,呈不规则的带状,边缘模糊,深浅不一。

夏绕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颈侧的头发,露出完整的扼痕,“扼痕深浅不均,左侧的痕迹比右侧浅,力度明显偏弱。”

她抬眼看向谢晏洲,眼神笃定,“凶手大概率是男性,而且左手力量稍弱,可能有旧伤,或者平时习惯用右手发力。”

她继续检查尸体,手指在死者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张撕碎的迷宫地图。地图纸质光滑,上面印着迷宫的路线图,用一支粉色的口红圈出了三条不同的路线,痕迹新鲜,应该是死者生前不久圈画的。

“死者口袋里只有这半张地图,另一半没找到。”夏绕将证物袋递给谢晏洲,

“另外,你看她的手腕。”

谢晏洲凑近,只见死者的手腕上有两道平行的勒痕,比颈部的扼痕要浅一些,边缘整齐,不像是窒息造成的。

“这不是扼痕,更像是被绳索或者胶带束缚过留下的痕迹。”夏绕的指尖沿着勒痕轻轻划过,“痕迹比较浅,说明束缚的力度不大,或者时间不长。”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鞋子,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处沾着一点青绿色的东西。

“还有这个,鞋子上沾着一种罕见的蓝色苔藓,我刚才在回廊和花坛周围看过,迷宫里种植的都是玫瑰和冬青,没有这种植物。”

谢晏洲接过证物袋,指尖捏着地图的边缘,仔细观察着上面的口红印记。口红的颜色和死者指甲上的粉色指甲油很像,应该是同一支。

“三条路线,其中一条是通往中心点的正确路线。”他抬头看向错综复杂的回廊,“死者为什么要圈画三条路线?是在和别人约定见面,还是在躲避什么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面,忽然指向花坛旁的一处草丛:“这里有拖拽的痕迹。”只见青草被碾压得倒向一侧,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宽度和玩具熊的尺寸吻合,拖痕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被露水打湿后显得格外清晰。

“凶手应该是拖着玩具熊来到中心点的,从脚印的深浅来看,他的体重不轻,而且当时可能很紧张,脚步有些杂乱。”

夏绕蹲下身,从勘查箱里拿出镊子和透明样本袋,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拖痕处的泥土。

泥土里夹杂着几根细微的白色纤维,和玩具熊表面的绸缎材质一模一样。“泥土里有绸缎纤维,证实了你的判断。”她顺着拖痕往回廊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在一处冬青墙的墙角,“这里有划痕。”

谢晏洲走过去,只见墙角的青砖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大约两寸长,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刮擦造成的。划痕的凹槽里嵌着一点蓝色的粉末,颜色和死者鞋子上的苔藓有些相似。

夏绕用镊子挑起一点蓝色粉末,装进样本袋里:“这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可能是他拖拽玩具熊时,不小心被墙角刮到了衣物或者工具,留下了这个痕迹。粉末的成分需要带回实验室检测,看看和死者鞋子上的苔藓是不是同一种物质。”

谢晏洲点点头,拿出对讲机,沉声道:“通知下去,第一,立刻排查昨晚情人节派对的所有入场人员,重点核对领取限量版玩具熊的五十个人的身份信息和活动轨迹;第二,调取‘镜花缘’园区内所有的监控录像,尤其是迷宫入口、出口以及周边区域,时间范围扩大到昨晚八点到今天凌晨四点;第三,派人在园区内搜查蓝色苔藓的来源,以及可能造成墙角划痕的工具;第四,询问园区工作人员,尤其是昨晚负责派对安保和后勤的人员,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情况。”

对讲机那头传来“收到”的回应,谢晏洲收起对讲机,转头看向夏绕。她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现场勘查,正站起身整理勘查箱,发间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玫瑰花瓣,红色的花瓣落在乌黑的头发上,格外显眼。

夏绕抬手,轻轻将花瓣摘下,指尖捻了捻,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初步勘查差不多了,尸体需要运回法医中心做进一步解剖,详细的尸检报告明天早上给你。”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在这里协调,注意别太累了,保温杯里的茶记得喝完,凉了就不好了。”

谢晏洲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的疲惫被暖意取代了些许。“知道了。”他轻声应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勘查箱上,“路上小心。”

夏绕点点头,没再多说,提着勘查箱转身走向迷宫出口。晨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她的背影上,黑色的冲锋衣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脚步坚定而从容。谢晏洲站在原地,摸了摸内兜里依旧温热的保温杯,抬头望向迷宫纵横交错的回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甜腻的玫瑰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却再也掩盖不住那一丝血腥气。这场情人节的血色迷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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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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