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骨司在皇城西角，原是前朝太卜署废院，三进院落阴冷逼仄，院中有一口老井，井水终年泛着腥甜——有人说是底下埋了太多废骨料泡出来的。沈琢玉被推进正殿时，看见殿中架着一张紫檀雕花长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把骨雕刀，从粗坯刀到细纹针一应俱全。案角搁着一块新骨料，白森森的，表面还有未刮净的筋膜——是牛的胫骨，非上品。
看守她的侍卫叫赵五，一脸横肉，嚼着干饼含糊道：“陛下说了，每月初一刻续命印，刻不出来就断你一根手指。十根手指正好刻十个月，刻完第十个月若还交不出印——”他咧嘴一笑，饼渣掉在案上，“你就跟那牛骨头一起埋井里去。”
沈琢玉没理他。她走向长案，先摸刀。
十二把刀依次过手，指腹贴着刃口轻滑过去。第三把粗坯刀的刃角崩了一小块，第七把细纹针的握柄松了，第十二把抛光刀的弧度不对——不是原配，是随便找的替代品。她把这些刀按顺序摆回原位，然后在牛胫骨前坐下。
赵五在旁边剔牙：“第一天不干活？”
“骨料要泡。”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牛胫骨太硬，不泡三天没法下刀。井水提上来，加一撮石灰，浸到骨面起细泡才能刻。”
赵五哼了一声出去了。
殿门合拢的瞬间，沈琢玉从袖口摸出一片东西——方才摸刀时从第三把刀刃崩口里刮下来的。是骨屑，极细的白色粉末，但闻起来有股说不出的涩味。她捏了一点放在舌尖。
前朝骨印的残屑。
这十二把刀是前朝太卜署遗物。而前朝覆灭的起因，据正史记载是“天灾连年，民变四起”——但她沈家祖传的骨雕手札里写过一行批注：前朝帝崩前三年，命太卜署密刻“镇国龙骨印”，印成之日京城地动，帝暴卒，印不知所踪。
她舔掉指间的骨屑，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最暗的角落。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活着查清沈家灭族的真正原因，活着找到那枚前朝龙骨印的线索，活着——刻出一枚让皇帝满意的续命印，以此换取多活一个月的资格。
当晚她提了井水泡骨料。水桶入井时碰到了什么硬物，她没声张。等赵五鼾声响起，她溜出偏殿摸到井边，用碎碗片绑在竹竿上探下去，勾上来一片指甲盖大的薄骨，边缘有极细的刻痕。
月光下，那刻痕是两个字：勿雕。
她认出笔迹，父亲沈墨舟的手书。
父亲的骨料，怎么会沉在前朝太卜署的废井里？他死前究竟在刻什么？
沈琢玉把那片骨贴在胸口，体温把它焐得微温。她仰头看琢骨司漏雪的破屋顶，第一次觉得这座牢笼里，藏着比牢笼更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