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清在藏书阁待到日薄西山才回去。他这两天比较闲是因为学堂放假,但明天又要开始上课了。
墨家的族学从不强制上课,而且讲道理作为一个灵盲,墨濯清是根本不用来上课的。那天同窗的话虽然刻薄,但确实符合当下的观念——他听课有什么用呢?感受不到灵力的人是无法真正想象控灵的世界的,更不要说使用任何控灵术。
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空中楼阁罢了,一个灵盲永远也别想爬上去。
但墨濯清依然坚持去上课。可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知之物,他坚信一切知识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也总有用上它们的一天。
他狭隘的同窗们只会用狭隘的视角看世界,他们只认为控灵术是统治世界的力量,却根本不知道知识本身就是力量。
——再说了,不学白不学,又不用交学费。
因为墨濯清身残志坚的品行,他很受学堂的老师们喜欢。虽然也有一些迂腐傲慢的老师对他不屑一顾,但大部分老师都会欣赏勤勉的学生,学堂的主管墨煜明就是其中之一。
墨煜明主讲的课程是战斗——也就是专于攻击的控灵术。墨旭庭没用出来的化灵为力就是使用控灵进行战斗时最基础的招式。也因此,墨煜明在学生中很有威望,因为他们都打不过她。
墨濯清在这门课上收获颇多,他主要学习的是如何不受挨打,包括但不限于辨别招数、躲避攻击和不使用控灵术的格斗技巧——没错,不使用控灵术。
这是墨煜明的建议。她的观点是,活在控灵世界里的许多人只认识到控灵的强大,而忽略了身体本身的脆弱,并不只有控灵术能使人丧命。过分依赖控灵术会让人盲目,从而缺乏对其他攻击手段的防范。
在真正的战场上,扎实的体术或许比控灵术更可靠。
墨濯清对此学得最认真,毕竟他一个灵瞎子,不学这个还能学什么呢?难不成学怎么用控灵术吗?因此,他的纯格斗技巧学得最好。
墨煜明对他大加夸赞,以至于对他不服气的人还挺多的。他经常听见有人私下嘀咕墨煜明真是怜弱过头了,居然给一个灵瞎子那么多好脸色。
第二天上午的课程依然是战斗。墨煜明在馆内下了不允许使用控灵术的禁制,便让学生们自由练习。
墨濯清听见一位同窗小声抱怨:“煜明老师也太迂腐了,现在谁打架会真的不用控灵术?体术练得再好有什么用,在控灵面前能有什么威力?”
一个清亮的女声轻蔑地打断了他:“蠢材。”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她的话。
被当场奚落的男孩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然而看清发话的人是谁后,他就一脸难堪地忍下了怒火。
濯清也看向声音的来处,女孩一脸高傲,说完话便扭头去找自己的搭档了,不屑于多给旁人一个目光。
——他单方面认识对方。这位名叫墨昭明的同窗,母亲是墨家的长老之一,实力在同辈的子弟中也相当出众,因而行事颇为张扬,他听许多人私底下抱怨她的傲慢。
不过这次他觉得对方说得实在太对了,可见传闻不实,这位师姐哪里傲慢,分明只是性情中人罢了!
濯清正乐着,突然感觉到一道火辣辣的目光,他莫名其妙地抬头,发现先前那位“蠢材”正怒视着自己。
他毫不收敛,挑衅地朝对方露出更明显的笑容:拜托,笑的人只有他一个吗?还不是因为他是这里最软的柿子。
不但蠢,还欺软怕硬,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很有自知之明,只可惜却没有识人之智。
“墨濯清,我要和你比试。”男孩的话引来嘘声一片。谁不知道墨濯清是个灵瞎子?和墨濯清打,赢了也不光彩。大部分墨家子弟都是有自己的骄傲的,不料此人如此没脸没皮。
男孩涨红了脸,却依然站着不动。他今天总得找个人来撒气吧?
旁边围着的几个人面露担忧,但更多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还有人将目光投向场边的墨煜明,观察她的反应。
但墨煜明的目光明明扫过这里,却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丝毫想要干预的意思——咦,不是都说墨濯清很受老师怜爱吗?怎么墨濯清要被欺负了也不管吗?
观众的目光又移回人群中心的墨濯清,见墨濯清面露犹豫,不免兴致缺缺——也是,墨濯清又不是傻的,干嘛答应挨打?
男孩好像被墨濯清的神色鼓励到了,气焰又嚣张起来:“哟,你不会不敢答应吧?这场比试可用不上控灵术,没想到你这点胆气都没有。”
——你有胆气,你挑战一个灵盲。许多看热闹的同学都一脸无语。
濯清终于有反应了,他很礼貌地笑了笑:“嗯……师兄你误会了。我只是没有想起师兄的名讳,怕失了礼节。”
围观者喷笑出声,男孩脸色发青地回答道:“墨炎辉。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忘记不了这个名字 。”
“喔,那炎辉师兄,请赐教吧。”墨濯清从善如流地拱手。
墨炎辉显然有些急躁,话音刚落就猛地冲来,拳头直直地砸向墨濯清的脑袋。他的动作倒是很快,但墨濯清同样敏捷,微挪脚步,拳风便从耳边掠过。
见一击未中,墨炎辉立刻抬腿狠踢,墨濯清向身侧躲闪的同时手肘一压,便稳稳挡下这一招。
墨炎辉攻势更加凌厉,却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被墨濯清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墨炎辉见他的防御滴水不漏,不免暗暗心焦——要是拖得太久,他可就真成笑话了!
他口不择言起来:“打不还手,你是缩头乌龟吗?”
墨濯清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挑衅到,眨眼一笑:“总比一招没中的蠢驴强。”
伴随着笑声,墨炎辉明显急躁了许多,墨濯清一边防御,一边专注地观察他的动作。
墨炎辉也同样在观察墨濯清,见他动作慢了些,不由得暗自窃喜:怕是体力不支了吧?他的拳风更快,终于等到墨濯清一时不防,正中门户洞开。
墨炎辉怎么会错过大好的机会,毫不犹豫地就扑上去。
谁知拳风未至,墨濯清的手臂极快地合拢,牢牢钳住墨炎辉的手腕。
中计了!然而为时已晚,墨濯清手臂用力,肩膀顺势一顶,墨炎辉重心一下子乱了,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摔倒在地,身体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承让了,炎辉师兄。”
四周安静了几秒,直到墨昭明的鼓掌率先打破寂静,随后掌声、欢呼和嘲笑几乎淹没了整座场馆——没有人想到,墨濯清竟然真能击败墨炎辉!再怎么样,墨炎辉好歹也是个控灵术士啊。
墨昭明矜持地朝墨濯清点点头:“你的实力不错。”
墨濯清受宠若惊:“多谢师姐夸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单说击败了这等蠢材的话,倒确实不值一提。”墨昭明又轻蔑地瞥了墨炎辉一眼。
被制在身下的墨炎辉只感到无尽的屈辱。他竟然被一个灵瞎子击败了!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若是能用控灵术……若是能用控灵术,他怎么可能受到这种羞辱!
怒火点燃了他的理智,他此刻忘记了场馆的禁制,只想着用最恶毒的控灵术,狠狠地将他遭受的一切返还给墨濯清!
“当心!”墨昭明眉头一皱,她的手心凝出灵力,如闪电般冲向墨炎辉。
然而禁制比她更快,术法反弹,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贯穿了墨炎辉的身体。
墨濯清吃惊地弹到一边,天地良心,他什么都没干,可别赖在他头上。
墨煜明脸色难看地瞬移到墨炎辉的身边,一道温和的灵光覆盖了伤口,血止住了,伤口却没有痊愈,墨炎辉依然在痛苦地呻吟。
墨煜明冷冷地看着他:“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敢对同窗下此毒手。你随我去戒律堂领罚吧。”
她一挥手,便分出一道影子留在场馆,本体则大步向外走去。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术法,墨炎辉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被空气拖在她的身后,依然在痛苦地呻吟。
墨煜明一出门,众人就顾不上留在里面的影子监工了,爆发出一阵阵窃窃私语。
“墨煜明可是负责戒律堂的执法长老,墨炎辉这下完蛋了!”
“他活该,居然敢用‘血光斩’,要不是有禁制,墨濯清半条命都没了。”
“他从戒律堂出来估计也只剩半条命了。”
“还能有半条命?煜明老师什么时候这么心慈手软了?”
“唉,墨炎辉真是脸都不要了,挑一个灵盲对决都打不过,还被逼得用上控灵术了,他怕是要成笑柄了。”
“我要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见人了!”
“没想到墨濯清还挺厉害的。”
“但他也只是运气好而已吧,要是能用控灵术他肯定还是打不过墨炎辉。”
墨昭明傲慢地斜睨过去,刚说出“运气好”的同窗顿时身子一颤,生怕墨昭明喷洒毒液,不顾身边人的鄙视就慌忙改口:
“呸,怎么会是运气呢?实力,实力如此!墨濯清真是厉害啊!”
墨昭明哼了一声:“有些人,真是不知道煜明老师的良苦用心,控灵水平也就那样,偏偏还自以为是。”
她不屑于解释更多,头也不回地走了,另一个女孩挽住她的手,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的声音怜惜道:
“昭昭,你受苦了,终究是这个世界上的笨蛋太多了。”
“不,暄暄,岂止是我?还是煜明老师承受更多,她竟然要教导这么多蠢材。”
留在原地的众人:……
并非所有人都是傻瓜,其中一位学生偷偷瞥了影子监工一眼,清清嗓子道:“煜明老师确实是有道理的,控灵术的施用也需要训练反应速度和耐力。”
别人一边暗骂马屁精,一边争先恐后接着他的话道:“是极。更何况,以后要是遇到敌人,焉知没有这样的禁制?或者若是灵力耗尽,又该如何?不学习这些对决的体术,岂不任人宰割?”
墨濯清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忍不住垂下头闷笑两声。
为什么墨煜明会设下这样的训练?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墨闻的手札中读到的一句话:
“气机与灵流同源,吐纳开阖,正合经脉之度。不炼己身,空学万法,皆如镜花水月。”
灵力的流转,本质上是和血气、呼吸、经脉的运行是互通的。格斗时的呼吸节奏、出力走向,恰与控灵运行轨迹有相合之处。
或许真正的高手在用起法术对决时,也像出拳般行云流水。毕竟,武术的美学是相通的。
——虽然他是用不上,但要是把这句教诲卖给他家里那几位,不知道能不能坑一笔回来?他不介意分一部分给墨晴晚作为稿酬。
想到那个名字,他又从腰间特制的空间锦囊里掏出那朵花。浅黄色的花瓣依然鲜妍,没有半点枯萎的痕迹。
而且墨晴晚似乎在上面加了一重防御咒语,他就算把花瓣揉一遍,也能舒展如初,估计终止符也没用了。
虽然墨晴晚的命运显然很坎坷,但苦难施加于天才之上,仿佛也只是天将降大任前的序章,无损她的分毫光辉。
他想,这样的天赋,这样的培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呢。可是,为什么见到她时,他总能感觉到墨晴晚身上隐约的落寞?
“天哪,这朵花谁给你的?”一个一惊一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墨濯清一惊,在无法使用灵力的禁制下,这个人居然还是毫无察觉地接近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收起手心的小花,却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制住了手腕。
眼前的女孩笑盈盈地望着他,身边还站着同样打量着小花的墨昭明——是那个“怜惜昭昭”的好朋友。
虽然她远没有墨昭明高调,在课堂上从无惊人的表现,但仅凭轻易制住他的身手,墨濯清就知道对方绝非凡辈。
他不打算侮辱对方的智商,当初连藏书阁那群傻子都分辨得出墨晴晚的灵力,这位更厉害的师姐怎么可能认不出?
……但要直接承认吗?万一墨晴晚做了掩盖措施呢?墨濯清垂死挣扎地想着。
还没等他开口糊弄,笑眼女孩就收回了手指,任由墨濯清把花朵收起,笑嘻嘻地问:“濯清堂弟,你不会不认识我吧?”
对不起,他真的不认识。
拜托,他只是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私生子啊,她以为谁都是地道老招摇山人吗?——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墨昭明刚才叫她“暄暄”。
他的无言以对就是一种回答。女孩笑够了才从墨昭明身上抬起头:“不好意思啊,堂弟,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墨景暄。”
她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刚才那朵花,是墨晴晚给你的吧?”虽然是疑问句,但笃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什么早已认定的事实。
和濯清打架:
赢了,他是灵盲,打赢了也不光彩!
输了,天呐,输给了灵盲!脸都不要了!
濯清:不管怎么都是赢。win!
不好意思了炎辉同学,你是这辈子都忘不掉濯清了。。。
打架是我胡诌的,体育废柴懂什么打架?如有bug请忽略,这是爱与和平的故事,打架不是重点啦(挽尊ing
之前我们见到了晴晚的脑残黑子墨旭庭,现在即将登场的是:唯粉昭明和唯粉景暄。说!墨濯清!你凭什么有墨晴晚的花!
ps.本作的设定上,濯清是个哑炮,这一点是一直不会变的,虽然他在努力地学习,但并不会突然顿悟学会控灵术,请不要误会或者有所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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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