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懵懂,在还不懂得何为**的时候轻易喜欢上的那个人,人们把他称之为初恋。
我的初恋仓皇落幕于一场阴冷的雨里。
如果你问雨后的泥土怎么样,我会告诉你,它是腐朽的、残酷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我渐渐地忘却了,但是那么多年以后,我也没能再喜欢上别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我老家这种偏远的村落,出了个美丽的传奇。
那个人。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非常健康的白里透红的白,有的时候仿佛会发光。
即使是再有定力的人,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再看一眼。
你若碰巧见过他,走夜路的时候又碰巧抬头看天,暗蓝色的背景点缀着一颗颗泛着银色光晕的星辰,你便会想起他,惊觉身边竟有星辰的具象。
遥远但美丽,温柔地闪烁。
他们说,出生时就是这样了,所以他的名字就叫白银。
他叫白银,却不姓白,没人知道他原本姓什么,据说他出生就被遗弃在村头一个臭水沟旁,被中年丧女的农村夫妇捡到收养,就跟着收养他的人家姓赵,时间慢慢流逝,白银被拉扯长大了,那家的男人也病死了,只剩下那村妇人和他一起,相依为命地生活。
我们村里管死了丈夫的寡妇叫嬷嬷,村妇人之夫姓赵,大家就叫他赵嬷嬷。
赵嬷嬷对白银很好,会给他梳头发,一头乌黑的长发,歪歪地梳了起来,样式不复杂,却很利落。
经常会哄小孩一样问:
“是谁给白银梳的头发呀?"
他会抬头笑得很纯洁:
"是张嬷嬷梳的。"
白银分不清是姓张还是姓赵,在他嘴里有时嬷嬷也姓李,有时也姓刘。
村里的大夫给他看过,说是可能丢弃的时候伤到了头,脑子缺了一根弦,这辈子都治不好了。
“唉,可惜了。”这个时候人们时常会叹息一声,摇摇头,表现得非常遗憾。
而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白银的故事里,少不了三个孩子。
白银家发生了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分别叫大壮,瘦猴,还有瓶子。
......
“嘿,把他手上的绳子绑紧点。”
大壮是孩子王,粗声粗气地对瘦猴吩咐道。
瘦猴应了一声,他没什么力气,象征性地紧了紧绳子。
手被粗糙的绳子磨得发痒,我哼哧了几句,瘦猴在我手上身上摸了一把,回头对大壮说:“这小子手真滑溜。”
大壮啐了他一口。
小的时候,我偶尔会经历这种现在看起来很幼稚的绑架,但那时候,尤其是第一次被拖到这小屋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害怕。
“能不能放了我?”我紧张地说,“家里人找不到我,会很着急的。”
其他人是哄堂大笑,瓶子是讥讽地笑:“你胡说,我们都听大人说了,你家里人才不在乎你呢,你就是个捡来的,喏,跟他一样。”
他手指指了指窗外,白银住的地方。
他们绑架我的地方,就在村东头一个废弃的小屋里,这个小屋正好在赵嬷嬷家隔壁,两家的院墙低矮得形同虚设,赵嬷嬷平常没有关窗户的习惯,他眼睛不太好使,难以注意到我们,在家里烧饭、喂鸡,给白银梳头发,无论做什么都能被我们一览无余。
那两把破椅子,常年在外面放着,赵嬷嬷躺在其中一把上晒太阳,叫白银躺他却不躺,喜欢蹲着给赵嬷嬷扇扇子,两只手抓着一把扇子,小心翼翼的姿势相当搞笑。
我知道瓶子说的没错,心里憋屈得很,又害怕他们揍我,就在一旁默默不出声。
手被捆着,没什么事情可做,眼睛更与手一样,我就只能看他,当然,其他的孩子也在看他。
“他真他娘的好看,是不是?”大壮看了半晌问。
别人随声附和了几句,我也在心里默默地肯定。
“可有人说他是男的。”瓶子嗫嚅了几句。
“?”我抬头疑惑。
“不可能,男的不长这样,你们看,他还那么长的头发。”大壮瞥了他一眼,顺便看了我的表情,在我头上打了一下,“你疑惑个der啊!”
小时候以头发长短来分辨男女:长的就是女,短的就是男。
也以皮肤颜色来分辨男女:皮肤白的是女,皮肤黑的是男。
还以个子高矮来分辨男女:个子矮的是女,个子高的就是男……白银的年纪不大,但个子并不矮,至少比我们每个人都高出一截,不过这一点可以暂时忽略,也偶尔有女人是那样的。
他的头发很长,皮肤很白,总之我们都坚信,他是个女人。
后来和大壮、瓶子、瘦猴相处得多了,我总结了他们日常的爱好:揍我、偷鸡摸狗、看白银。
前两个我相当讨厌,但最后一个不然。
我出门的时候也偶尔会看见他,赵嬷嬷出来买东西的时候也把他随时带在身边,偶尔跟人唠几句闲话,他就在旁边不吵也不闹地跟着,时间稍长一些,就拎着篮子坐在一旁等候。
村里更小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转,拉拉衣服,扯扯袋子的,他也不驱赶。
我并没有围着他转,只是在一旁看着,想到底鼻梁怎么捏才能那么高,又那么秀气自然,那下巴是怎么长得,才能那么恰到好处,流畅中又藏着柔和,我只是想想,但别人是吵着嚷着要摸,他也弯下腰来任凭他们摸。
更小的孩子们摸了几下,咯咯笑得很是开心。
他的性格很绵软,像白面馒头好似谁都能轻易的揉捏两下,他笑得就像缺了一根弦似的,看到周围只有我没有摸,他还把头伸过来问:
“你也要摸摸吗?”
我当然没有摸,反而脸上一热,一溜烟地跑走了,跑走的路上撞上了远处匆匆赶来的大壮三人,他们当然没有错过这个场面,只不过远远看见赵嬷嬷已经把白银领走了,他们只得停下来愤愤不平,不仅在路上逮住了我,晚上开会时还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白银虽然傻,但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水性杨花这个词是瓶子说的,大壮和瘦猴当时听了和我一样蒙圈,“什么是水性杨花?”
瓶子神秘兮兮地,“那是我听大人们说的,他们说长得好看的女的,都爱勾引人,容易让老实人犯罪,我三叔说,二柱子的表姐长得就很好看,结婚之后和城里来做生意的老板跑了,这种人就是天生的水性杨花!”
另外两人恍然大悟地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这么说是因为没有摸到。”我没忍住,说,然后他们齐齐地看着我。
之前我偶尔也会挨揍,但这天因为难得的诚实,被揍得很惨,回家的时候被二婶婶看到,帮我上了药,我谎称是自己摔的。
后来,因为我要上学,且家和学校离得很近,他们找不到什么机会绑我了。
听了某个高人的指点,太爷爷把自家大院旁闲置的宗族祠堂,临时租给了村里,当作村里的村小点。
那座废弃老旧的祠堂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外面看着青砖飞檐、雕梁、木牌匾,像古时候的学堂,里面却是拼凑的破旧木桌,一块发黑的水泥黑板,全村适龄的孩子挤在这里上课,家里很穷的除外。
每天我一来,他们就开始嚷嚷:
“少爷亲自来上课啊。”然后哄堂大笑。
每次我都会很怂地低低嗯了一声,把挎包放到椅子旁。
前面架了一块旧不拉几的黑板,在这里显得不伦不类,老师在台上温言细语地讲着课,我总觉得是照本宣科。
我的心思不禁飞到了其他的地方,诸如第七排的角落,有个人脸被蒙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那人是白银。
赵嬷嬷拿出了积攒了半生也没积攒出个所以然的积蓄,把白银塞到了学堂里,想是觉得白银接受点教育的熏陶,或许某天能开了智。
他的年龄比我们要大个四五岁,身量高了不少,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关键的一点,他在学堂里,学生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到了他的脸上,搞得课堂毫无秩序可言,这么上了一天的课,老师觉得不妥,就在赵嬷嬷来接白银的时候委婉地提醒了一下,赵嬷嬷也立即想了个办法,再来上课的时候,拿头巾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的脸包了个严严实实。
孩子们的兴趣本就是三分钟热度,上课时再回头,除了一个被蒙得密不透风的粽子什么也看不到,慢慢地也就不爱看了。
但是我观察他,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我发现他写字的时候拿笔的姿势不对,歪歪扭扭的。
我很想教他拿笔,但我写的字也很烂。
我很想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但是我也不知道。
“我的亲娘哎,转性了,怎么开始读书了?”二婶婶端着一碗糖水进屋,看我在抄书,差点惊掉了下巴。
我撇嘴无奈看他,他笑着出去,“保持,继续保持!”
有几个孩子叠了飞机,专挑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把飞机来回乱飞,等他面对大家讲课时再把飞机拿回来。
他们有的时候坏得冒泡,嘿嘿一笑,突然一齐把飞机飞到我的桌子上,我只得忙乱地逐个飞回,但是偶有翻车的时候,某天有一只就飘到了白银的桌子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看了过来,我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扭过了身子。
我再看过去的时候,飞机已经消失不见了。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我观察着,颇有些自得其乐。
但是还有一点,比较棘手。
他不会交朋友,这个我没法教他,因为我也没有朋友。
以前看他的时候很喜欢笑,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傻气,也可以说是天真。
现在严严实实的面罩下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脊背是自然挺直的状态,他听课的样子很认真,就好似一个普通人。
日常还是有人会议论他,有鄙视有惋惜。
我不明白做普通人哪里好,也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
二婶婶说过两天去趟城里。
我问他城里有什么。
“好多新鲜好玩的小玩意儿,到时候买一些,给你好朋友带去。”
二婶婶还以为我有朋友了。
我翻了个身,要不送给白银吧。
棕色的木头小马,油亮油亮身子,胖嘟嘟,做工非常精致。
瘦猴眼尖,“你拿手里是什么。”
我想藏但来不及了,他一下子就夺去,给大壮看了看,大壮眼里一亮,“这东西一看就挺贵的,借我们玩几天。”
我有些懊悔,“玩够了能不能还给我”
木头的纹理都磨没了,腿也断了两只。
我捡起了马放在口袋里,这个是不能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