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向意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封信——向怀瑾写给向恒之的信。昨天在地下档案室里,他只看完了前四页。不是不想看完,是第五页的内容让他本能地产生了某种抗拒。他的手在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页纸的上方盘旋,警告他不要继续往下看。
但现在,他需要知道全部。
阿既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安静地看着他。
向意把信纸展开,四页已经看过,第五页单独夹在信封的夹层里。纸张比前面四页更薄、更脆,边角有烧焦的痕迹——不是被火烧的,更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焦黑的卷曲。
向意的手指在那道烧焦的边缘上停了一下。
这页纸被人处理过。有人不想让这页纸上的内容被看到,但又没有完全销毁它,而是把它藏在了信封的夹层里,像是在等待某个人——某个能够解读它的人——来发现。
他把第五页纸铺平在茶几上,开始读。
向怀瑾的字迹到了第五页,变得和前面完全不同了。前面的四页笔力遒劲、一气呵成,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人在书写一份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稿。但第五页的字迹变得潦草、断续、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和涂抹,像是在书写的过程中,写信人的手在发抖。
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骨香散之解,余已尽述于前。然有一事,余思之再三,终不能隐而不告。”
“本命血为药引,七日之期,十四两之数,可解骨香之毒。然余未告吾弟者——本命血非可再生之物。向氏血脉,终其一生,可取之本命血,上限不过二十两。过此数者,骨髓枯竭,气血两亏,神仙难救。”
向意的手指停在了“骨髓枯竭”四个字上。
他继续往下看。
“余配此毒之时,自损本命血八两,以试其性。八两之后,余已觉体力大衰,须发半白。十四两之数,余未尝敢试。以余之见,十四两取尽之日,便是献祭者殒命之时。”
“然则骨香之毒,七日之内非十四两不能解。此乃死局,吾弟当知。”
“余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亦害人无数。骨香散者,余平生之最悔也。若后世有向氏子弟读此信,吾唯有一言相告——”
“莫用此方。”
最后四个字,笔锋凌厉得像刀刻的,墨迹深深地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在“方”字的最后一笔,有一条长长的墨痕拖出了纸面,像是写信的人在写下这四个字之后,再也握不住笔了。
向意把信纸放下。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他施针时一样。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冰面下的水在结冰一样的、从内到外的苍白。
阿既注意到了。
“信上写了什么?”他问。
向意没有回答。
他把五页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个不可逆的、庄重的仪式。
“向意。”阿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告诉我。”
向意看着阿既的脸。
阿既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恐惧。是那种“我已经猜到答案了但我需要你亲口说出来因为我希望我猜错了”的恐惧。
“骨香散解药的药引,”向意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需要的是向氏血脉的本命血。七天,十四两,可以让感染者痊愈。”
“然后呢?”阿既的声音在发紧。
“然后,”向意说,“向氏血脉的这个人,会骨髓枯竭而死。”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锅里的饺子凉了,油凝固在盘底,结成一层白色的油脂。窗外的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太阳升高了,对面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楼下早点铺的生意到了尾声,老板娘在用水管冲洗地面,水声哗哗的,带着肥皂沫的味道飘上来。
阿既一直蹲在向意面前,没有动。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住了下唇,没有让它继续抖。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昨天抽的那二两血,已经在减你的命了。”
向意没有否认。
“还有六天。”阿既说,“你还要抽十二两。”
向意依然没有否认。
阿既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转过身,背对着向意,双手撑在厨房的门框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向意坐在沙发上,看着阿既的背影。
他应该感到害怕的。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还剩六天命的时候,应该会感到恐惧、不甘、绝望。但向意发现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麻木,不是压抑,而是一种奇异的、空白的平静。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向氏古医世家的每一代人,都死得很早。他的曾祖父向恒之,四十二岁死于配药时的意外。他的爷爷,五十一岁死于积劳成疾。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听说是为了救一个病人,用了自己的血。
向家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得。
“阿既。”他叫了一声。
阿既没有转身。
“你转过来。”
阿既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泪水。他的鼻梁红了,下巴在抖,嘴唇上有被咬破的痕迹,血珠渗出来,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向意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哭成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阿既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阿既脸上的眼泪。拇指划过颧骨、划过鼻梁、划过下巴,把那些咸涩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抹去,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你怎么这么爱哭。”向意说,声音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闭嘴。”阿既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凭什么让我闭嘴……你都要死了……你凭什么……”
向意没有让他说完。
他踮起脚,吻住了阿既。
不是嘴唇——他吻的是阿既的眉心。双唇落在阿既眉心的皮肤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离开了。
很轻。
很短。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被风吹走了。
阿既的眼泪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向意退后一步,看着阿既的脸。
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上,眉心有一个浅浅的、湿润的印记——是他留下的。
“阿既。”向意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会死的。向怀瑾说的十四两上限,是他那个时代的医学认知。一百年过去了,医学在进步,向氏的针法也在进步。我有办法把本命血的损耗降到最低,我有办法在取血的同时用药物补充骨髓的造血功能,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阿既打断了他,声音又急又硬,像一把被折断的刀,“你连续命丹都做不出来完整版,你连右手腕的旧伤都治不好,你连——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跟我说你有办法?”
向意沉默了。
阿既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阿既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得像在捧着一块玻璃。但现在,那块玻璃碎了,阿既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了,因为捧着也没有用了——碎玻璃会割伤手的。
“你知道我昨天在楼梯间里想的是什么吗?”阿既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我想的是,如果你死了,我就跟着你一起死。”
向意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殉情。”阿既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活着。我活了二十六年,前面二十年是老板的棋子,后面六年——不,后面几天——是你的……你的什么?我连一个准确的名字都没有。我不是你的爱人,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助手,甚至不是你的病人。我只是一个骗子,一个顶着别人脸孔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骗子。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存在过了。”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向意站在原地,看着阿既。阿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心那个浅浅的吻痕已经被新的泪水冲掉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他的眼睛——那双和霍越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更可怕的东西。
是执念。
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之后,在即将失去这个意义时,爆发出的、毁灭性的执念。
向意走到阿既面前,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
两只手,十根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拇指在他的颧骨下方轻轻按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阿既。”向意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叫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阿、既。”
阿既的呼吸在发颤。
“你不是骗子。”向意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我的——”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想失去的人。”
阿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流泪,无声地、不停地、像一根被拧开的水龙头那样流泪。向意的手掌接住了他的泪水,掌心被那些咸涩的液体浸湿了,顺着指缝往下淌。
向意把他的头拉下来,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听好了。”向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阿既的耳朵里,“我会活下来。不是因为我有办法,是因为我答应过你。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阿既的手臂从向意的腰侧穿过去,紧紧地环住了他。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要在两个人之间建起一道连死亡都穿不透的、坚固的墙。
向意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站着,被阿既抱着,下巴搁在阿既的肩膀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在缓慢移动。对面的阳台上,一个老人正在给花浇水。楼下的早点铺已经收摊了,老板娘在卷帘门上锁,金属的碰撞声从六楼都能听到。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像一个末日正在降临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