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既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向意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换了一套阿既放在柜子里的干净睡衣——灰色的纯棉材质,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还带着淡淡药香的前胸。他的头发还半湿着,散在枕头上,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匹深色的丝绸。
阿既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向意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过来。”他说,拍了拍床的另一半。
阿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贴着床沿,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宽度,和向意之间隔着一道大约二十厘米宽的“楚河汉界”。
单人床确实很小。两个成年男性躺在上面,即便中间留了缝隙,肩膀和手臂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碰到。阿既能感觉到向意身体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那温度像是一个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信号,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你睡那么远,是想掉下去吗?”向意闭着眼睛说。
阿既往中间挪了两厘米。
向意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扣住阿既的手腕,把他往床中间拽了一下。这一拽直接消除了所有的“楚河汉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阿既的手臂贴着向意的手臂,阿既的大腿贴着向意的大腿,隔着衣服,但那种触感清晰得可怕。
阿既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钟。
“向意。”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说这是医疗建议。”
“对。”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向意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着他。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苍白的肤色、额头上那块纱布、和那双在暖黄色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
“我冷。”他说。
两个字,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说“我是医生,听我的”。
阿既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去给你拿床被子”,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得多——他的手臂已经自动绕过了向意的肩膀,把他轻轻地揽了过来。
不是拥抱,更准确地说,是把向意拢进了一个更温暖的、更安全的、由他的身体围成的空间里。他的手没有收得很紧,只是松松地搭在向意的肩侧,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坠落的屋顶。
向意的头靠在了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阿既。”向意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嗯。”
“你的心跳又快了。”
“……嗯。”
“这次多少?”
向意的手指搭在阿既的颈动脉上,像是在把脉。他的指尖很凉,贴在阿既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小片冰落进了一杯热水里。
“一百一十二。”向意说,“比上一次快了十四次。”
阿既想说“你离我远一点心跳就慢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想向意离他远一点,哪怕一厘米都不想。
“你把手拿开,它就慢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拿。”向意说。
他把手指从阿既的颈动脉上移开,但整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在了阿既的胸口上。隔着T恤薄薄的棉布,他能感觉到阿既胸肌的轮廓、胸腔的起伏、和心脏有力的、近乎暴烈的跳动。
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他的掌心里敲鼓。
“你的心,”向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梦话,“跳得很有力。”
阿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向意的手掌覆在他心口上的重量。那重量很轻,但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胸腔都被压住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是难受。
是太好受了,好受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向意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像一条河流从湍急的上游进入平缓的中游,流速渐渐放缓,河面渐渐变宽。
他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被疲劳击垮的昏迷,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安全的睡眠。
阿既没有睡。
他就那样躺着,一只手搭在向意的肩上,感受着向意的呼吸在他的锁骨上拂过的频率。他在心里数着那个频率,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在数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被老板关在一个地下室里,让他看一个视频。视频里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被人用各种方式训练——体能、格斗、射击、伪装。老板告诉他:“你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你不是你自己,你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只需要完成任务。”
他看了那个视频很多遍,看到最后,他不记得那个孩子的脸了,只记得自己的脸在屏幕上的倒影——一张没有表情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后来他长大了,长成了老板想要的样子。
他学会了模仿,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不同的场合换上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语气、不同的人生。他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那个东西了——如果“自己”真的存在过的话。
但现在,向意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手搭在他的心口上。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件事——他的心脏还在跳。
不是作为工具在跳,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谁的复制品,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替代品。就是他自己——阿既——的心脏,在为“向意”这个人而跳。
向意没有把他当成霍越的替代品。
向意知道他是谁——不,向意知道他“不是谁”,也许还不完全知道他“是谁”,但向意在意他。在意他的伤疤,在意他的心跳,在意他是不是睡沙发会不舒服,在意他会不会因为取血而担心。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些。
阿既把脸埋进向意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向意的头发里有药香——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叠的、像森林里的雾气一样弥漫的草药气息。有薄荷的清凉,有当归的醇厚,有黄芪的甘甜,还有一百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向意自己的味道。
他想,如果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在这个末日将至的夜晚,他和向意挤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向意的手搭在他的心口上,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漂泊了很久的小船。
他轻轻地、极轻地在向意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除了他自己。
和那个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间卧室的、藏在街对面楼顶的、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
那人放下手中的夜视望远镜,拿起旁边的加密通讯器,按下了通话键。
“目标确认。”那人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通讯器那端的人能听到,“向意和阿既在一起。阿既状态正常,向意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但还活着。”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和上次一样年轻,一样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的东西不再是苦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危险的、像是正在酝酿什么的风暴前夜般的平静。
“活着就好。”那个声音说,“我还没有让他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骨香散解药的真相。”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向怀瑾的信,他只看了前四页。第五页还在我这个‘药王’的手里。那一页上写着——本命血献祭的终点,不是七天,不是十四两。是献祭者本人的生命。”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
“他要救所有人,就得先杀了自己。”那个声音说,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而我,会让他亲手做出这个选择。”
街对面的楼顶上,夜风吹过,黑色作战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人放下通讯器,重新举起夜视望远镜,看向对面六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了两个人——一个高大的人侧躺着,怀里揽着一个瘦小一些的人;那个瘦小一些的人蜷缩着,脸埋在高大的人的肩窝里,睡得很沉很沉。
那个人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在通讯器的屏幕上亮起来,被压缩、加密、传输,越过江城的夜空,越过封锁线和检查站,越过无数个沉睡的、还不知道末日将至的人,最终出现在了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那个人坐在一间宽敞的、布置得像古代书房的办公室里,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带着夜视仪特有绿色调的照片,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阿既。”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叫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越来越让我失望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好像在享受那种烫伤的、灼烧的、让人清醒的痛感。
“但没关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没有选择。”
窗外,江城的夜空又开始飘雨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河。
而在这片光河的某处,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在一个人怀里的向意,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阿既的衣角。
抓得很紧。
像是怕他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