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意到江城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从火车站出来,背着一个老旧的牛皮药箱,穿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头发比少年时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某幅旧画里走出来的。
古医世家向氏的独子,如今是家族仅存的嫡系传人。
江城很大,比他想象的大。他站在出站口,雨水沿着雨棚边缘砸下来,溅湿了他的布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霍越三个月前在军区的证件照,眉眼冷峻,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向意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霍越现在在江城军区,他的记忆恢复情况仍然不理想,但已经能够正常生活和工作。向意这次来,带来了一样东西——向氏秘制的“醒神香”,配合针刺疗法,或许能撬动霍越记忆深处最后那层屏障。
他正准备拦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江城饭店,三楼牡丹厅,霍越在这里等你。”
向意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发信人的号码,归属地是江城本地。他没有霍越现在的联系方式,这条消息来得蹊跷。但“霍越”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某根弦上,嗡地一声颤开了。
他犹豫了五秒钟,还是上了出租车。
江城饭店离火车站不远,十分钟的车程。向意在车上检查了一下药箱里的东西——银针、醒神香、几味草药,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向氏秘制的“续命丹”,据说能吊住濒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他向来做足了准备才出发。
饭店三楼的牡丹厅被包了下来,向意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薄夹克,寸头,眉目硬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他闻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向意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站起来。
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骨架在那里撑着,站起来的瞬间很有压迫感。向意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疤,跟霍越当年练刀时留下的位置一样。
“向意?”那人开口,声音比少年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和,“好久不见。”
向意站在原地没动。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目光从对方的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下巴的轮廓上。像,真的太像了。骨骼比例、面部特征、甚至某些细微的小动作,都跟他记忆中的霍越高度重合。
但向意是从小被训练“望诊”的人。
望而知之谓之神。
一个人的气色、眼神、肌肉走向、甚至呼吸的频率,都能暴露他的真实身份和状态。向意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三秒,就知道这不是霍越。
不是。
霍越的眼神不会这么温柔。霍越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和克制,那是从小在军人家庭里养出来的习惯——先判断威胁,再判断亲疏。而这个人的眼神,像是刻意调适过的温度,温暖得恰到好处,却少了那种天然的、锐利的、几乎算得上冒犯的直勾勾。
但向意没有拆穿。
他在对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嘴角:“好久不见,霍越。”
那人——向意在心底已经给他起了个代号,叫“假货”——听到这声“霍越”,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
假货笑着说:“我找了你好久。当年从你们家走得太急,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后来……”
话没说完,向意的手机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向意看了一眼假货,说声“抱歉”,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急促:“请问是向意先生吗?我是江城军区政治部,关于霍越同志的情况,我们需要跟您当面核实一些信息。您现在在哪?”
向意心口猛地一沉。
“哪个霍越?”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霍越同志三天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失联,至今未归。我们查到您是他在病历上留的紧急联系人之一——他本人填的,尽管他的主治医生说他‘不应该记得任何人’。”
向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假货,那人正低头喝茶,姿态放松,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向意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小指微微蜷着,这是一个防备性的手势,在放松状态下不应该出现。
“我知道了。”向意对着电话说,“我会尽快到军区配合。”
他挂了电话,重新看向对面的人。
“霍越。”向意叫他,语气很平,“你刚才说你找了我好久,那你跟我说说,你找我的执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假货的笑容有零点几秒的凝滞。
极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向意这样从小被训练观察气色、察言观色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从……医疗所出来之后。”假货说,“我记得我要找一个人,但想不起是谁。后来翻到一张老照片,是你和我的合影,我才慢慢想起来。”
他说得很流畅,逻辑通顺,细节也有。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已经被说服了。
但向意不是普通人。
向氏古医世家的“望诊”之术,千锤百炼,不仅能看出一个人身体上的疾病,更能看穿一个人言语中的破绽。假货刚才说话的时候,左眼的瞳孔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放大——人在回忆真实的过去时,瞳孔会因为大脑检索记忆而自然放大,但假货的瞳孔变化发生在“说出内容”的瞬间,而不是“回忆”的瞬间。
这意味着他在编造,不是在回忆。
向意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水面浮沉的茶叶,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他说,语气温和得近乎乖巧,“那太好了,我刚到江城人生地不熟的,你能陪陪我吗?”
假货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笑起来的样子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愉快:“当然。”
向意在心底默默地把这个假货的名字从“假货”改成了“待定”。
——这个人,是真的在喜欢“向意”,还是只是在扮演一个喜欢向意的霍越?
这是一个值得搞清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