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延四十七年的冬天,冷得刺骨。
腊月里的寒风卷着碎雪,将南苑别馆朱红的门窗拍打得呜呜作响。九公主李元昭裹紧身上不算厚实的锦袄,透过狭小的窗缝向外望去——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正将最后一根长钉锤入窗棂。
“吱呀”一声,她身后的房门被关死,紧接着传来钉木板的闷响。
“殿下……”老宦官福安的声音在昏暗中颤抖,“门窗,都从外头钉死了。”
元昭没有应声。十四岁的少女静静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天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在积尘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痕。她记得自己被传召时,诏书上写的是“侍疾”——父皇病重,诏七位公主入南苑侍奉汤药。
可眼前这景象,哪里像是侍疾?
别馆内共有七个房间,每位公主各居一室,随从则安置在偏厢。元昭环顾四周,这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角落有个炭盆,里面的炭火将熄未熄,散着薄烟。
屋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内侍总管高亢尖细的嗓音:
“陛下有旨——”
别馆内霎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诸公主于此静思己过,七日为期。七日后,天命自显。”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元昭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像是六公主。她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福安佝偻着背,将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殿下莫怕,老奴在这儿。”
元昭轻轻“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她生母早逝,在宫里无依无靠,福安是她五岁时就在身边伺候的老人,也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第一日,尚存体面。
午时,门外响起开锁声,一个小窗口被拉开,递进两份简单的饭食: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晚间亦是如此。
入夜前,元昭听见长廊里有人争吵——是大公主的声音,她在质问为何不让她们去见父皇。内侍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远去。
第二日,食物减量。
第三日,饥寒交迫的阴影开始蔓延。
第三日深夜,元昭被屋外的响动惊醒。
她贴在门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十一妹细弱的哀求:“大姐……我饿……就一口……”
“偷食的贱婢!”大公主李元华的声音又冷又厉,“你也配?”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静了半晌,三公主李元清的声音响起:“没气了。”
元昭的手指抠进门板的缝隙里。十一妹今年才十一岁,生母是个不得宠的才人,在宫里总是怯生生的,见了谁都要行礼。她记得去年冬天,十一妹还送过她一只自己缝的暖手筒,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
“拖到她屋里去。”大公主的声音没有波澜,“明日就说她突发急病。”
脚步声远去。元昭缓缓滑坐到地上,手脚冰凉。
第四日晨,内侍送来早饭时,果然问起十一公主为何不应门。大公主隔着门板,语气平淡:“十一妹昨夜突发心疾,怕是……不行了。”
门外沉默片刻,只说:“知道了。”
那日的饭食照常送来十一公主的屋子,又原样收走。没人问,也没人多说一句。
也就在那天,别馆内无形的分界变得清晰起来:大公主与三公主结成了同盟;二公主试图维持秩序,劝说大家保持体面;四公主和六公主因怯懦依附于强者;而元昭,独自处在边缘。
第五日,食物再减半,每人只得一碗稀粥。
午时刚过,外面又响起撕打声和哭喊——是六公主。元昭透过窗缝,看见三公主将六公主按在地上,抢夺她手里的半个馒头。
“给我松手!”
“三姐……求求你……我两天没吃了……”
扭打间,六公主的额角撞上廊柱,身子软了下去。
三公主喘着粗气站起来,手里攥着沾了灰的馒头。她踢了踢六公主,没反应。
“又死一个。”她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