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在棺材里演奏,他苍白的嘴唇在说爱我。」
*
这是白钱出狱的第二年。
18岁夏天,他高考全市第一,18岁冬天,他锒铛入狱。
坐了整整十年的牢,出来时已是30岁的大叔,前程、家人、朋友全都与他无关,他成了社会边缘人。
直到遇到现在的爱人,他才终于有了人样。
一个月前,他从6楼摔下来,运气好砸到雨棚上只晕了半个月就醒过来了,接着被尤怜按在床上又躺了半个月才被允许下床。
在他昏迷期间,对方似乎还搞上了迷信,在客厅装了个和王医生一模一样古色古香的神龛,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有时候还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响。
但人不让碰,家里其他事也不能做,他憋得慌,又实在担心自己被自己偷钱那家人如何,穿上外套和鞋子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往日里温温柔柔的美人此时声音冰冷。
白钱身形一顿,有种自己做坏了什么坏事的既视感。
他拍拍衣服上灰尘,检视一遍自己仪容仪表,才转头尽量展露轻松:“我被餐厅那边开除了,总得去找新活,不然怎么付房租,到时候你要和我一起去街上讨饭睡桥底吗?”
尤怜那张小脸阴沉阴沉的,啪地一声将手上端着的药碗往桌上一拍,花瓶里干枯的花瓣扑簌簌掉下来:“我都说了,等你好了我会出去找工作的,以后我养你。”
“说什么你养我,男人外出工作养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白钱有很强的大男子主义,无法接受其他人的照顾。
“你是男人,我就不是了吗?”
尤怜两条细眉上扬,直愣愣看向他。
“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白钱不说话了,总不能说我是上面的你是下面的,老公养老婆天经地义吧?
上次这么说,自己可是一星期没能上床,还差点被反攻。
他叹气,决定跟人说清楚:“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害怕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可我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做。”
“可是——”
“我现在只有你了,我不想你再次生病的时候我无能为力,要是连你都失去,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尤怜眼皮跳了下,抠着手指道:“你能干什么?又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连忙打住。
“对,我不能再去偷钱。”白钱将话补完。
尤怜从小就感染了一种病毒,类似白血病又不一样,八岁时被好心医生治疗暂时控制住,却在十岁的时候复发,可那时候唯一拥有此技术的季医生已经葬身于火海之中。
再遇尤怜的时候,他病情严重到医生断定最多只能活半年。
或许是苍天有眼,他拿着诊断书出医院的时候遇到了秦医生,对方说有办法治好这种病,但是需要十万元。
自己身上总共掏不出一千块,走投无路的他选择了偷窃一家富人。
过程很顺利,他只拿了十万,出来后把钱全给了秦医生,而对方也治好了尤怜的病。
但是万一病又像当年那样复发,自己难道再去偷吗?
白钱软下声音哄人:“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保证定时给你汇报我的位置和状况,也会注意的,上次只是意外。”
尤怜没有点头,只是指了指药汤:“喝掉。”
白钱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听话把药喝下去,临走前在人脸颊上亲了口。
他们租的是市中心的老小区,隔高档公寓就三条街,远远看过来,新旧对比明显,倒更显这边破败渺小。
推开门时,铁门嘎吱作响,整栋楼安静得过分,隔壁家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女生。
她全身湿漉漉的,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亮眼,头发乌黑,黏在脸颊处挡住了脸。
“小妹妹,你没家里的钥匙吗?”白钱好心问。
女生一言不发,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白钱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结果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要不你去我家坐坐,换身衣服,然后等你父母回来?”
女生终于有了反应,摇摇头没说话。
“那你父母电话多少,我给他们打电话?”
女生还是摇摇头。
对方拒绝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下了楼梯。
就在他消失在楼梯处后,女生慢悠悠抬起头,那张脸发白肿胀,宛如吸饱水的海绵,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白钱腿长,很快就下了楼,走出小区时,看见公告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招租广告。甚至还有调皮的小孩,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乱涂乱画。
最瞩目的当属占据中心大半区域的两个字——有鬼!!!
三个感叹号相当刺眼,他只是笑笑,想起自己以前在邻居王麻子院墙上乱涂乱写,被抓住挨了好毒一顿打,三天才能下地。
*
东二街街尾有个大型农贸市场,转到背后去有不少杂七杂八的小店铺,走到最深处则是一个私人开设的人才市场。
老板是早些年也犯事出狱后就开设了这么个人才市场,专为出狱后找工作没有门路的人介绍工作。
介绍的一般都是体力劳动与服务业这种门槛较低、需求量大的工作。
当然,这不是免费的,他们也会在其中收取中介费,但对于渴望再次融入社会的人来说,价格还在正常范围内。
店内咨询台隔成三段,配备三个员工进行咨询服务。
大早上八点,店内稀稀拉拉散着前来咨询的人员。
1号咨询台的员工是位身材略圆润的中年妇女,一头阿姨卷发,总是耷拉着脸,走近能闻到一股廉价香水味。
白钱将自己填的表单递上去,赔笑道:“罗妈,麻烦你再帮我找份工作吧,什么都行,只要工资稳定。”
罗妈听见他声音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后,脸上肌肉一抖,嫌弃地把表单拍了回来。
“原来是你小子,滚滚滚,上次的账老娘还没跟你算清楚呢!”
白钱脸上有些窘迫,还是厚着脸皮把表单推回去:“求求你了罗妈,我这次保证绝不惹事,你就最后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不行,虽说我们这里是为了给犯错的人重新生活的机会,但也是有原则的,你这样偷到雇主家的人我们是不会收的。”
罗妈撕掉他的表单扔进垃圾桶里,冷声道:“就是和你有点交情,所以我提醒你一下,你再这样手脚不干净,迟早被人打死!”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做了,我已经改好了真的,为了小怜我也不会再干这种事。”
白钱慌张起来,声量一下没控制住,其他人同时看过来。
一个邋遢中年大叔笑起来,满脸油腻,不知道几个月没洗过脸了:“这不是白钱吗,你对象以前不是干那个的吗?不然你让他给我睡一晚,我给你一百?”
其他人哄笑起来。
白钱假装没听见,那人便上来扒拉他的肩膀:“跟你说话呢,反正他都卖习惯了,给我捅一下没事吧。”
这人身上气味和下水沟差不多,一张嘴就更像茅厕了。
他偏开头,皱眉:“滚。”
那人被骂还来劲了:“你装什么深情,不就是个卖屁股的吗?以前干这行的还怕人说了,还装上了,指不定人背着你偷腥呢,你还以为他——”
那人话未说完,余光里一道黑影冲上来,直直砸在了自己鼻梁上,他眼前一黑瞬间倒地,鼻子处传来剧痛,他惊觉自己鼻梁断了。
他还没恢复视觉,身上压上重物,有人揪着他的衣领,举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往自己头上招呼。
“啊,来人啊,杀人了!”
罗妈惊叫起来,在场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劝架。
白钱脸上很平静,手下动作却狠,力气大到四五个人才把他拉住。
最后他被扫地出门,禁止再进入人才市场。
他去商店买了包最便宜的二手烟叼在嘴里,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廉价烟辛辣呛口,烟雾熏人眼睛,他竟控制不住眼泪。
他是农村来的,家里贫困潦倒没几个子,父母也没文化,只是想要钱就给他取了个“钱”字。
小时候他成绩好自命不凡,唾弃父母把钱看做一切的行为,可自从他逃离山村进入社会,也变成了自己当年唾弃的人。
衣食住行全都要钱,好似人活这么一遭就是为了供养这些外物,至于人的内心,谁会在意呢?
他也曾想过一了百了,偏偏让他遇见了尤怜,找到了活下去意义。
以后要怎么办呢?
他抹掉眼泪抬头,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云野别墅区,眼前正是大门口,保安两只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他尴尬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排列的黑色车群,辆辆都价格不菲。
前面几辆后视镜上挂着白色孝布,应该是丧事送行队。
这是谁死了?
答案没多久自己出来了,一队披麻戴孝的人走出大门。走在前方的男人面无表情抱着遗像,眼珠子往这边一瞥,忽然瞪大了眼睛。
“白钱,你怎么在这里?!”
白钱对上他的眼睛,瞬间冻结在原地,手脚冰凉。
10w字了,仍旧没有一个收藏 这就是实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