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潋自认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什么爱到死去活来，在他看来颇为滑稽，直到周糜的到来，他觉得爱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情。
恶心到把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变成另一个的，在看到周糜给他的信后，整个人灵魂巨震。
他原地瘫坐许久，淡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整个庭院只有他一人，屋内暖黄色灯光洒在他身上。
他将所有证书以及信件捡起来，放进抽屉里，合拢抽屉后又拉开，把信件折叠放进兜里。
他看不懂信件什么意思，周糜必须亲口告诉他，他才能明白。
电视机已经彻底报废，季潋只好用手机转直播，弹幕飘满这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夹杂几句骂他的。
他关掉弹幕，只见画面是俯拍视角，右下角是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实时讲解:“现在正在进行疏散人群工作，预计二十三点正式完成，有关人员将进行彻底清除。”
画面一转全是冰冷漆黑的炮口，主持人表情严肃:“负责人员如若失败，将启动预备方案，彻底清除病毒PV。”
季潋脸色黑沉，手下加快速度收拾要用的物品。
整个过程只用了五分钟，他换上运动服，背上行军包踏着夜色前往第三实验室。
以实验室为中心，方圆百里都需要清空，警方光速拉起警戒线，一车一车往外运送无关居民。
季潋趁司机休息当口，偷摸上车，被一并拉到居民楼运送居民。
他偷摸下车，徒步三小时后终于抵达第三实验室大门口。
藤蔓绿叶完全占据第三实验所，红色花朵缀在绿叶间。头顶好几道柱形灯光闪过，季潋躲进旁边树丛间。
花粉具有感染性，即使现场已无人员敢靠近，头顶可还有无人机，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请离”。
等待柱形光束离开大门，季潋闪身钻入比人还高的藤蔓之中。
绿叶欢快摇动，藤蔓比想象中柔软，蹭过都像碰了棉花，完全没有杀伤力，他却没多想，一股脑按着记忆地图来到实验室大门。
扒拉开葱葱郁郁的藤蔓，他跨步踏入内部，只见中央空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周围缠满藤蔓，幽暗阴深，不知道通到几楼。
电梯全报废，看这个样子只能走楼梯。
但愿楼梯没有断，他暗暗祈祷，利落走到应急楼梯旁，用力推开被藤蔓缠住的铁门。
铁门嘎吱嘎吱作响，藤蔓断裂刺啦震荡，回荡在空旷幽静的空间。仿佛打开的是一扇通往阴间的大门。
季潋紧紧抓住背包肩带，指节泛白，最后一脚踹开大门，走入黑暗中。
大楼电力系统完全报废，应急灯也被藤蔓缠碎，他只得拿出手电，谨慎顺着楼梯往下走。
他发现藤蔓并不是从一处蔓延，而是从无数个跪坐的人行怪物身上向四周伸展。
他们静止不动，姿态万千，或坐或立面容狰狞，无一例外手臂伸向空洞下方。
季潋开始还会仔细辨认是哪位同事，可越到后面他越不敢看，埋头往下。
走到-14层楼梯间被巨石封住，这层居然没被打穿，只有裂痕，他只好去撬电梯走电梯井。
电梯也完全被藤蔓占据，一人合抱的枝干从电梯里长出来，从底层贯穿到顶部。
电梯门已经被撑破，季潋碰了两下，门就如同豆腐渣工程一般从门框上脱落，差点砸到他。
他探过脑袋往下望，思考不过三秒，立即抱住藤蔓从缝隙里往下爬。
因为没有灯光，他的视线只能看见前方和上方，黑色模糊了一切，周遭安静得可怕，摩擦声在耳边放大，他闷头往下怕，快速甩出脑子中的其他想法。
脚一沾地恐惧感消失不少，他站在原地打量情况。
满满当当的藤蔓散发出莹莹绿光，无数光点在空气中飞舞，仿佛幽深的神秘世界。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循着记忆找到周糜和温圆下坠的位置，头顶大洞还未合并，藤蔓也并未封闭洞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风吹过叶子的声响，可这里根本没有风。
几乎是在反应过来那一刻，藤蔓全都活过来，四面八方的枝条向他袭来，利剑一般刺过来。
还好他反应够快，向下趴倒往旁边一滚，滚出了包围圈，只来得及瞄过一眼便拔腿往深处跑去。
越往里走，藤蔓叶子越多，把他路堵得死死的。
一直躲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他从背包里拿出厨房里拿的菜刀，一刀砍掉一截藤蔓后，其他藤蔓越发疯狂。
虽然数量很多，但是他可是研究PV最多的人，这东西的弱点也很简单——擒贼先擒王。
经过他分析，发现总共来自四个方向，右边最多，他顺着藤蔓方向砍过去，刀刃很快就卷了刃，再这样下去恐怕没找到源头，刀先歇菜。
没办法他只得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用刀，纯靠手臂阻挡，没一会儿手背便血肉模糊，血液被藤蔓尽数吸收。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吸完他的血后，藤蔓攻势慢了许多，可他根本无暇去管原因，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源头，下手干净利落，直接几刀砍下不明块状上接连的根茎，藤蔓瞬间萎靡干枯下去一大片，空间都宽阔起来。
季潋低头看向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外形肿大，几个疙瘩挤出好几条深深的沟壑，表面漂着好多干枯植物根茎的须毛，俨然是植物的块茎。
PV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汲取人类的养分发育藤蔓。
他原地站了许久，空掉的地方再次被藤蔓占领，才闭了下眼蹲下去，翻过那东西的另一面打开手电查看。
一张人脸融在沟壑万千之中，虽说特征磨平不少，但只要是熟悉的人一眼也能认出来。
那是他的助理小辛。
藤蔓再次占据此地，季潋抱起小辛把他放在没有藤蔓的地方，脱下外套给他盖上，深深鞠了三躬。
对不起，要是能出去我一定把你安葬好，但是现在我还有不得不去见的人......
他如法炮制开路，在菜刀彻底报废前来到了核心实验室闸门前。
这一层电源都能用，大门识别系统也还没坏，他习惯性对着摄像头刷脸，屏幕上清晰影出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对比数据开始加载，顶部的进度条开始旋转，不过一秒便全红，出现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嘀——识别失——失败败败——检测到入——即将开始——护模式——”
最底下一层过于重要，实验室在建立之初就设计了最高等级防护系统，监测到外来人员或者非法入侵，会根据具体情况匹配防护模式。
最低等级是警告，最高等级会触发墙壁里的枪林弹雨以及低温冲击，能瞬间将人冻成冰雕。
可他为什么会识别失败？
季潋脑子高速运转，只想到一个可能——有人下掉了他的权限，并且换成了黑名单用户。
这人是谁也不用猜，有这个权限的只有第三实验所的所长。
真是难以理解这老头，或者说其他高层，实验所都被侵占成这样了，居然还守着PV怕其他人来偷？
还好对方只把他定为最低等级危害。
季潋在警报声中拿出菜刀开始猛砸识别锁，可试验室定制用没那么容易坏，砸了半天屏幕上也只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他刚打算换个工具，两边的墙体突然动起来，特别是转角处，墙体掀开，露出里面冰冷程亮的炮口。
仿佛他是块磁铁，七零八落的口子刹那间尽数对准他的方向，温度骤然下降，呼吸一口空气都仿佛夹带冰刃。
自己居然是最高等级？
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群人的脑回路，季潋气笑了。
不过这也正说明了周糜就在里面。
眼见自己是不能徒手硬刚枪炮，他举起双手对准最近的摄像头:“我认输，让执行官下来跟我对话。”
四下寂静一片，冷冰冰的炮口宛如千万双眼睛，一旦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子弹就能撕裂他的血肉。
没多久，顶部一阵骚动，中央大洞处落下来一个人影，刀光闪动间，藤蔓被砍得七零八落，他提着刀停在他一米开外处。
季潋刚想说话，对方抬手将刀飞扎上墙上摄像头。
“你疯了，砸摄像头会触发机关！”
温圆口袋里的对讲机响起来，他没理会，那些武器果真嗞嗞运转起来。
他不急不慢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细小的光蝶，放在手指上轻轻一吹，瞬间冒喷泉般涌出一大堆，光速堵住炮口。
只听放鞭炮般砰砰砰连炸好几圈，热武器冒出白烟，居然全都报废了。
“你在干什么？！执行官你这是要背叛特殊管理局，你可是签过契约，知道会有什么下场的对吗？！”
温圆还是那副死样子，拿出对讲机:“这场行动归我，我们说好的，你们乖乖等着就行。”
说完，抬手砸碎对讲机，连带废了识别器，在虚空中比划了几道像是某种符咒，随着动作落下，明明毫无动静却能感觉到有什么门打开了，里面关着的怪物出来了。
底下缝隙里挤出绿色的藤蔓，并瞬间向外疯长。
温圆掀起眼皮，看向季潋:“比起那些老头，我更喜欢你，所以我会给你一次机会。”
“你究竟是什么人？”季潋觉出味来。
虽然特殊管理局具有很多特殊权限，但一般的执行官地位和其他体制内人员等同。
温圆把刀随意放在一边，盯着飞速生长的藤蔓，继续自己的话题:“那些死老头的话我不大听，我只是来给我爹找点食物。”
他点着藤蔓:“最近他吃得荤腥了点，想清清口。”
季潋:“......”
就为这种过家家的理由？
执行官向来看不懂别人的眼色，我行我素惯了:“352号我已经回收，但是35号这东西彻底失控了，带了点毒不好吸收，我打算现场处理掉。”
“你说什么，”季潋脸色阴沉，“怎么处理？”
温圆:“最简单的方式是我直接袯除，第二种就是你感化他唤回他的理智，然后永远藏起来不要被我发现。”
季潋看他好几秒，看向他身后，微微皱眉:“还有第三种，被你们回收进入其他实验室，进行实验，制作出更多的‘周糜’，对吗？”
温圆没有反应，他接着说:“你不希望出现第三种所以才找我是吗？”他笑了，“所以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但”温圆冷淡瞥下来，“聪明过头就有点讨人厌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俩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得帮我救回周糜。”
温圆不知道听到什么，冷笑一声，伸手揪住身后预备偷袭的藤蔓，往下一扯，轻松撕裂。
“这就是你和他的选择吗？”
季潋轻轻抚摸叶片，那些叶片亲昵贴紧他的手指，像极了某个人。
“我明明给了你第二个选择不是吗？”温圆不能理解。
藤蔓顶破大门，茂密的藤蔓倾巢而出，猝不及防将温圆覆盖包裹，对方甚至来不及拿剑，就被倒吊上天花板。
季潋一动，其他藤蔓自动避开，他捡起地上的大刀，高大的身影从藤蔓中浮现出来，牛皮糖一样黏在了他的肩头。
“小水，想你了。”周糜已经进化到能正常对话。
季潋摸叶子一样摸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头次这么柔情:“不知道温长官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不管他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他。”
温圆皱眉:“所以。”
“所以，”季潋笑了，“抱歉了温长官，不论周糜他是否会恢复理智我都要带他走。”
话音刚落下，所有藤蔓对准这边，缓缓靠近包围。
“你在威胁我？”温圆抬起下颌。
“怎么会呢，我们只是在和你友好商量。”
这场面可太友好了。
季潋全身紧绷，警惕他突然发难，毕竟这可是执行官，看起来还非同一般。
下一秒，对方轻松将大刀往上一抛，下落时便成散落金色粒子，消失无踪，紧接着从怀里拿出一块泥巴开始捏，动作灵敏快捷，很快就捏出一个甲虫模样的头颅，但身体却类似蠕虫。
这人莫不是气到失去理智了？
季潋总感觉不太对劲，示意周糜将人缠住，阻止对方动作。
藤蔓顿时如闪电般突击，交织缠绕成一颗绿色子茧，把人封闭其中。
有了上次经验，他当机立断嘱咐周糜快走，可贴在他身上的人却一动不动，藤蔓轻轻缠住他的手臂和大腿。
“我说快走，你听到没？！”
周糜轻轻说出一句说什么，整个空间的叶片都晃动起来，黑暗中陆陆续续传来咔嚓咔嚓的动静，没多久成千上万张嘴按顺序报数般说出同一句话——
“走不了了，我们已经和实验室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