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活水润枯乡

驿站的烛光昏黄闪烁。十四伏在简陋的木桌上,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走得飞快。墨是方陈墨,研得有些稀,字迹洇开,像她此刻纷乱又急切的心。

“父亲亲启:女儿初临亭华封地,目之所及,田裂井枯,哀鸿遍野。今呈书不为诉苦,乃代乡中数千口悬命百姓乞援……”

她尽量写得很细,将所见旱情、乡册所载断粮户数、稚童啼哭之声,一一倾注笔端,乡长几次上书,上面皆不予理会,想必是已放弃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可她,不能放弃。

写到恳求处,笔尖微顿:“乞请父亲母亲,开蓝府粮仓运至亭华乡,开设粥场,五日一设荤场,稍补饥馁。另遣银两分发临乡分号米店,凡亭华乡籍难民登记造册者,购粮一律半价,增设人手专理此事。此非长久之计,然可解燃眉。女儿深知此事重大,然人命关天,伏乞父亲母亲支持。”

信是连夜派人送出的。接下来的几日,十四留在乡衙,跟着陈褚走遍了亭华乡十七个村落。她脱下绫罗,一改往日换了粗布衣裙,发髻用及笄时的玉簪草草绾住。田垄间她走得脚底磨出水泡,却未吭一声。

第七日,蓝家的第一批粮车到了。随车来的还有母亲身边的秋姑姑,并一封家书。溪昀郡主的字迹娟秀温柔,却透着力道:“见字如晤。我与你父亲皆知晓,所求诸事已一一安排,粥场明日即开。另附银票一千两,由你全权支用。我儿既见民生疾苦,当知‘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且放手去做。惟切记:善心需有慧术,救济当谋长远。保重自身,勿令父母悬心。”

捏着信纸,十四眼眶发热。她转身对陈褚道:“明日卯时,府前设棚。劳烦乡长传话各村,按册领粥,老弱妇孺优先。”

开棚那日天未亮,府前长街已排起蜿蜒人龙。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香气飘出,掺杂着偶尔施放的肉糜荤腥,让一张张枯黄的脸上现出了久违的光彩。各米店前也设了登记处,核对籍册,过秤售粮,秩序初时还算井然。

十四暂住的乡衙小院,也渐渐成了消息集散之地。她给苏白菡去了信。不过五日,苏家那位年纪轻轻便掌着部分家业的二小姐,竟亲自乘着小车来了。

苏白菡还是那副爽利模样,一见十四便拉住她的手上下看:“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光了。”她不等十四客套,径直道,“信我看了。你要联合商贾设‘济民会’,以通商盈余赈灾,这主意不错。苏家可出存粮一千石,另牵线三家有善名的商户。但昀儿,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做善事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得算账。”

她屏退左右,摊开随身带来的小册,指尖点着数字:“我细算过。亭华乡现有人丁约三千,即便每日只供一餐薄粥,每月也需粟米近五百石。这还不算荤腥、药材、柴薪之耗。我们这些撑三个月已是极限。更别说这旱灾还不知维持至何年,”她压低声音,“我这两日暗访,已见有人重复领粥,甚至将半价购得的粮食偷偷转卖牟利。人心之杂,你不可不防。”

十四默然。这些事,陈褚也吞吞吐吐地禀报过。施粥棚前曾因争抢发生过两次小冲突,登记册上也发现了多次可疑的重复名字。

“白菡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白菡合上册子,目光清亮,“你找我借钱,我能借。但借完了呢?灾情若持续到明年后年甚至大后年,又该如何?昀儿,你得自己想出一条能让亭华乡自己‘活’起来的法子。”

这番话,像一记清钟,敲醒了她。她想起母亲信中“善心需有慧术,救济当谋长远”之语,忽然坐不住了。

三日后,十四将乡中事务暂托陈褚与蓝府管事,只带了吟杏,快马加鞭赶回姑苏。

蓝府的门楣依旧,可踏进家门那一刻,十四竟有些近乡情怯。父亲蓝尘诀正在书房临帖,见她风尘仆仆闯入,面上沾着尘土,袖口还有磨损的痕迹,先是一怔,随即放下笔,温声道:“梦儿,回来了。”

没有责备她擅离封地,也没有急切追问。只是让侍女打来热水,奉上清茶,等她喘匀了气。

待十四将亭华乡现状、苏白菡的警言、自己内心的焦灼与迷茫一股脑说完,书房里静了片刻。

蓝尘诀起身,走到西墙悬挂的《江山舆地图》前,手指在代表亭华乡的那一点上轻轻叩了叩。

“梦儿,你可知‘救济’二字,何解?”

十四思索道:“济困扶危,解其倒悬。”

“那是结果。”蓝尘诀转身,目光温和却深邃,“‘救’为解一时之难,‘济’乃渡长久之生。你如今所做,施粥、减价、联合商贾,皆在‘救’字。而‘济’字,需立其根本,活其气血。”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本旧账册:“你看,这是家中药房三年来的进货录。黄芪、丹参、防风……这些药材,皆耐旱耐瘠,恰合亭华乡如今土况。我们往年皆向药商采购,为何不能自己种植?”

十四眼睛一亮。

蓝尘诀继续道:“此为其一。其二,姑苏丝绸名扬天下,尤以缂丝、染锦为贵。然工艺繁复,人力昂贵,故价高难入寻常家。亭华乡难民中,不乏巧手妇人与壮年劳力,他们缺的,正是一个凭手艺换饭吃的机会。”

“是。”十四心绪翻涌,一个模糊的念头迅速变得清晰,“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可先在亭华乡试种药材,与蓝家药房签下收购契约,让乡民以收成换钱粮,此为立农之本。同时,以契约所得本钱,向苏家或其他工坊购置织机,聘请流落乡中的织娘染匠,教授技艺,成立流动工坊。所产寻常丝绸可销往市井,甚至……进贡?”

她越说越快,思路如潮水奔涌:“如此,乡民有田可种,有工可做,所得银钱便可自行购粮,无需长久依赖救济。而蓝家得了稳定药源与丝绸货品,苏家等商贾得了生意与善名,朝廷若见贡品出自灾乡,或还能给予褒奖或减免赋税……岂不是各方皆得益的活水?”

蓝尘诀静静听着,眼中欣慰之色愈浓。待她说完,他才缓缓颔首:“想法虽还有些稚嫩,脉络却已清晰。尤其难得的是,你已懂得将各方诉求与长处串联,寻其共赢之局,而非只知慷慨解囊。”他走到女儿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梦儿,你长大了。从前你只知金银可买万物,挥金如土,你能有如此担当,真是愈发成长了。”

他坐回椅中,神色转为肃然:“此事可行,但千头万绪。药材种子、织机工匠、契约文书、销售渠道、工坊管理……每一步都需扎实。你可愿亲自操持?其间艰难,恐比施粥发粮更甚。”

十四挺直背脊,迎上父亲的目光,清晰答道:“女儿愿为。此非仅为亭华乡数千口百姓,亦为德安‘乡主’二字,但求一个无愧。”

“好。”蓝尘诀眼中最后一丝忧虑化开,转为全然的信任,“那就去做。家中药房、人脉,随你调用。我会修书几封,为你引荐几位可靠的药材商与织造老师傅。其余,就看你自己的了。”

离开父亲那时,已是月上中天。廊下风凉,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转身去了书房,重新铺开纸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求援信,而是一份详细的《亭华乡重建疏》。烛火熄了又燃,她写了又改,窗外夜色渐褪,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前路仍长,但她毫不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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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十四郎
连载中漪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