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玉之事在各方角力与权衡下,最终以一种近乎静默的方式收了尾。
翌日,王府对外宣称:会上马匹惊厥乃因误食山间毒草,驯马小厮监管不力已杖责逐出。至于萧沐楚,则被罚往萧氏宗祠思过。
这个结果,明眼人都看得懂。苏家与林家保全了体面,也未与这江南望族彻底撕破脸。
大家离府的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雨丝。
林子衿站在王府侧门的垂花檐下,身后只跟着侍女倾黛。她着了身淡青色素面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又成了那位清冷不可攀的林国公府大小姐。
苏灏被人搀着送到门口。他伤势未愈,脸色仍苍白,一双眼却清澈透亮。
“子衿,”他声音有些哑,“等我。”
林子衿微微侧身,垂眸看向青石板上溅开的雨晕:“世子重伤未愈,还请回屋静养。”
“你知道我要说的。”苏灏向前挪了半步,伤口被牵扯,额角渗出细汗,他却浑不在意,“等我好了,我定会亲自去林府——”
“子澈。”林子衿轻声打断他,抬起眼。那目光清明如镜,映着他急切的神情,“前路漫长,何必急于一时。您且养好身子……至于其他,莫要强求。”
这话说得委婉,拒绝之意却分明。苏灏怔在原地,看着她微微颔首行礼,转身登上马车。帘子落下前,他瞥见她衣袖下紧攥得发白的手指。
马车辘辘驶入雨幕。苏灏久久立在门前,直到柳云暄撑伞走来,替他悉心披上氅子,低声道:“子澈,雨凉,回吧。”
他自小与妹妹投靠王府,在王府待了数年,与苏灏同吃同住一同读书识字,名义上虽是门客伴读,却早已情同手足,子澈的心意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可他看得出来,林姑娘也有苦衷。
“她心里是有我的。”苏灏忽然说,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服自己。
柳云暄沉默片刻:“林小姐心思非一时可测。但此番她能留下照料,足见情谊。”
苏灏苦笑,转头看他:“阿暄,你说这世间,为何明明两心相知,却偏要隔着千山万水?”
柳云暄没有回答。雨丝斜斜飘过檐角,远处马车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几日后,十四也与陆霜儿一道启程返回姑苏。
离了王府的朱门高墙,马车驶入官道,沿途景致逐渐疏朗。霜儿挑帘望着窗外,轻轻舒了口气:“总算能自在些了。这些日子,总觉得连喘气都要提着心。”
十四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花朝会上柳云暄所赠的玉环戒,闻言笑了笑:“怎么,在王府住得不惯?”
“不是不惯,是太‘惯’了。”霜儿转过头,认真道,“处处都是规矩,我这样简单的脑袋,待久了怕是要生锈。”她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真的,那日你去找柳公子……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后来一切真相都水落石出了。”
十四指尖一顿,玉环戒落在裙上:“能说什么?不过是案情罢了。”
“哦——‘不过是案情’。”霜儿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为何柳公子谁都不找,偏委托让你去王爷面前陈情?我看人家对你也有意思呢。”
“陆霜儿!”十四耳根发热,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再胡说,下次马球赛,我可不帮你拦着章家那对双生子了。”
霜儿笑着躲开,二人闹作一团。车厢内压抑了多日的沉闷,终于被少女清脆的笑声冲散了些。
行至晌午,车夫在外禀报:“姑娘,前头便是亭华乡地界了。是否寻个驿站歇歇脚,用些饭食再走?”
“亭华乡?怎么如此耳熟。”十四扣脑袋半天,竟忘了,自己花朝会得的封邑便是亭华乡乡主。
掀帘望去。官道两侧的田野本该是绿意盎然的时节,此刻却泛着一种枯槁的灰黄色。远处的村落屋舍低矮,炊烟稀落。她心头莫名一紧,觉察不对劲,点头道:“便在前头驿站歇息吧。”
亭华乡驿站在官道岔口旁,是个两进的小院。门庭冷清,栓马柱空了大半。十四下车时,留意到墙角堆积的干裂泥块——那是从田里扒出来查看墒情的土。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吏,见有车马停驻,忙迎出来。认出十四的乡主印信后,更是惶恐,连连作揖:“不知乡主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无妨,准备些清净饭食便是。”十四温声道。
然而当饭菜端上桌时,连霜儿都愣住了。
一碟腌得发黑的芥菜,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两个掺着麸皮的粗面饼。别无他物,这哪里是清淡,简直…难以下咽。
吟杏忍不住开口:“驿丞,我家乡主在此,怎就这些?连点荤腥都没有?”
驿丞扑通跪下了,额头抵地:“乡主恕罪!非是小的怠慢,实在是……实在是乡里今年遭了大旱,河流见底,井枯田裂。莫说肉食,便是这粟米,也是小的从自家口粮中匀出来的。仓中存粮,上月就已尽了。”
十四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缓缓放下,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窗外,驿道对面的田地里,龟裂的泥土张着无数道口子,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她心头莫名难受。
“大旱……为何无人上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报了,早就报了。”驿丞声音发苦,“县里、府里,都递了文书。可今年受灾的岂止我们一乡?上面拨下的粮款,层层分下来,到我们这儿……也就够熬几日粥水。”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乡主,您是咱们亭华乡之主,小的斗胆……求您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要饿死不少人。”
十四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霜儿看见她单薄的肩背绷得很紧,手指死死扣着窗台,指节泛白。
许久,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吟杏说:“把车上带的点心盒子都拿下来。”
“姑娘?”吟杏一愣。
“去拿。”
那是离府前厨房备下的细点:桂花糖蒸栗粉糕、松瓤鹅油卷、藕粉桂糖糕……满满三食盒,本是预备路上打尖的。
十四命驿丞寻来几个干净的竹筐,将点心一样样取出放好,又对霜儿道:“我们进乡里看看。”
“现在?”霜儿望望天色,“都快申时了,不如明日——”
“现在。”十四已经朝外走去。
马车驶离驿站,拐上通往乡间的小路。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凄惶。路旁时有倒卧的枯骨,也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村落里寂静得可怕,偶见人影,也都是倚在门边,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这辆格格不入又华丽的马车。
料是胆大的十四也不禁打寒颤。
行至一处晒谷场,十四让车夫停下。
场院边聚着十数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原本匍匐在地上在挖着什么,见有车马来,纷纷抬起头。那一双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十四示意吟杏和另一个侍女将食盒抬下车。
“各位乡邻,”她提高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我是刚封邑的亭华乡乡主。今日路过,听闻大旱,正巧带了些点心,大家分一分,暂且——”
话音未落。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一哄而上。
“吃的!”
“有吃的!”
“给我!我先看到的!”
原本萎靡的人们爆发出惊人的气力,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食盒被撞翻,精致的点心滚落在地,沾满尘土。可没人介意,无数双手伸向那些糕饼,抓起就往嘴里塞。推搡、争抢、哭骂……场面彻底失控。
“别抢!都有份!”吟杏试图阻拦,却被一个干瘦的老妇撞得踉跄。
十四也被卷入了混乱中。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她下意识后退,脚下踩到一块滑腻的糕饼碎屑,整个人向后跌去!
手肘重重磕在台阶边缘,一阵锐痛。她低头,看见袖口被划破,小臂上拉出一道寸长的口子,血珠迅速渗出来。
“姑娘!”吟杏惊叫着扑过来,用身子护住她,扭头对着还在争抢的人群怒斥,“你们这些刁民!乡主好心给你们送吃的,你们竟敢推搡人?!”
抢到食物的人已缩到一边狼吞虎咽,一个半大孩子舔着掌心残留的糖渣,低声嘟囔:“姐姐……你为什么才来”。
十四被吟杏扶起来,看着手臂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再看向满地狼藉和那些麻木又贪婪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
是,她是有责任。可她也才十几岁,她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
“乡主!乡主恕罪!”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官袍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官帽都歪了,一到跟前便长揖到地:“下官亭华乡乡长陈褚,不知乡主亲临,令乡主受此惊扰,罪该万死!”
十四定了定神,将划破的衣袖拢了拢,遮住伤口:“陈乡长请起。是我思虑不周。”
陈褚抬起头,是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他看了看仍在吞咽食物的人群,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食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掩去,只恭敬道:“此处杂乱,非说话之地。请乡主移步乡衙,容下官细细禀报。”
乡衙就在晒谷场东头,是个简陋的小院子。正堂里除了几张桌椅,几乎空无一物,墙皮斑驳脱落。
陈褚亲自斟了碗清水奉上,面露惭色:“乡主见谅,茶叶……早已用尽了。”
十四接过粗陶碗,没喝,放在一旁:“陈乡长,亭华乡的旱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陈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全乡田亩干涸、粮绝户数的登记册。截至昨日,全乡七百四十三户,断粮者已过五百户。河渠尽枯,深井出水不足三成。若再无雨水或外粮接济……”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最多半月,便要易子而食了。”
册子很重。十四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数字,像无数根针扎进眼里。
“为何不早些……”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早些又如何?她这个“乡主”,不过是得赐的虚衔,平日从未过问封邑事务,却还每月受着俸禄。
陈褚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低声道:“乡主年幼,又常住在姑苏,不知乡里疾苦,也是常情。只是如今……”
他忽然撩袍跪下,“下官无能,治下不力,致使灾民困苦,惊扰乡主。但求乡主念在全乡数千老幼性命,设法周旋,求拨粮款!下官愿以此身,承一切罪责!”陈褚早得知这位乡主出身王后母族,又是江南首富之女,银钱自是不会缺的,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她受不起,只好将他扶起,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堂外,暮色渐合。远处的晒谷场上,那些分到些许点心的灾民已经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场院,和地上被踩进泥里的糕饼碎屑。
十四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看着跪伏在地的乡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德安乡主”不止是一个封号。
它意味着,这几千人的温饱安宁,肩负于她身。
霜儿悄悄走过来,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按在她手臂的伤口上,低声道:“疼么?”
十四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的不是伤口。
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现实的天灾和农民的贫困,撕开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口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亭华乡。乡衙正堂点起了油灯,灯火如豆,映着她清秀却凝重的侧脸,她沉思许久、许久。
远处,隐隐传来孩童饥饿的啼哭,被夜风送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