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心脉一钉

一 寅时·少林后山

晨钟撞第一下时,沈无咎已经离开禅院。

他赤足,裹一件灰色僧袍——空忍给的“方便行衣”,夜里不惹眼。

归元钉半截藏在袖内,贴骨冰凉,像随时会咬人。

阿阮被留在塔林小院,段无笙以“镇武司”名义守她;少年独行,只为做一件连佛都不敢看的事——

把七寸铁钉,亲手钉进自己心脉。

空忍说:后山瀑底有“听潮窟”,水声如雷,可盖骨裂之响;又僻又湿,血味不扬。

沈无咎踩着薄霜,一路下行,石阶尽处,果然见白瀑倒挂,水雾挟风,扑得人脸生疼。

瀑底凿一洞,窟口仅容一人俯身,石壁长满黑苔,触手滑腻如蛇。

少年深吸一口气,指探脉——

化蝶丹的蛾正伏在左胸第三肋间,每次振翅,心尖便随之一颤。

“就这里了。”

他拔钉、咬唇,把七寸铁对准自己——

却听背后有人低念佛号:

“阿弥陀佛。”

沈无咎手腕一震,钉尖划破表皮,血珠滚落,瞬间被水雾卷走。

回头,见空忍立于丈外,僧衣被风鼓起,像一面不肯展开的旗。

“沈施主,贫僧说过:佛火可灭,心不可灭。”

少年冷笑:“大师要阻我?”

“不,来替你钉。”

空忍抬手,指间捏一枚寸长铜管,管内中空,藏机簧。

“归元钉若徒手入心,血未冷,人先亡。借‘佛机’一瞬,可保心脉不断。”

沈无咎目光微闪,终究把钉递出。

空忍接过,左手三指轻搭少年腕侧,测脉如测雨。

“水声大,疼声小。闭眼。”

二佛机一瞬

少年靠墙坐下,赤足抵水,瀑声灌耳。

空忍跪于他左侧,铜管抵在第三肋间隙,拇指按簧。

“归元钉长七寸,入心脉三分即止,余四分留于体外,锁蛊于血,隔情于心。”

话音落,铜机“咔”一声脆响——

铁钉沿管入肉,破骨、穿膜、抵心——

沈无咎只觉胸腔“嗡”地炸开,世界瞬间静音,瀑声、风声、佛声,一并消失。

眼前黑里,唯余一道白线,自胸口蔓延至天灵,线尽头,有赤蛾与金蛾对峙,各退一步。

白线收拢,化作一枚铁环,牢牢束住双蛾。

剧痛这才返潮,少年闷哼未出,空忍左掌已覆他唇,一股温润真气渡入,压下翻涌血气。

“叮——”

铁钉尾端轻颤,与铜管壁相撞,发出极细一声佛磬。

空忍收手,铜管抽离,血沿钉尾滴落,却呈淡金色,已无先前腥甜。

沈无咎低头,见胸口露出寸许黑钉,像一截铁芽,刚破土。

“成了。”

空忍合十,额角微有汗意,“十年之内,双蛊难出;十年后,铁锈入肉,再无法取。”

少年抬眼,唇色苍白,却笑:“十年,够了。”

三心魔借眼

归元钉锁蛊,却锁不住疲惫。

沈无咎倚壁微阖眼,瀑声渐远,神思沉入黑暗。

黑暗里,忽现一线赤光——

赤骨剑悬于虚空,剑脊裂口化作巨眼,瞳孔倒竖,冷冷审视他。

“借我鞘,却锁我喉?”剑声如婴儿啼兼铁刮。

少年不语,抬手,却见自己掌心血纹尽褪,代之的是归元钉黑纹,沿臂蜿蜒,像铁枝缠身。

“三年之内,你必求我。”赤眼合拢,化作漫天血雨。

雨点落在肌肤,蚀出焦黑窟窿,露出底下空空剑鞘——

原来他自身,早成鞘。

沈无咎猛地睁眼,水雾扑面,胸口钉尾轻颤,发出“叮”一声回应。

空忍已不在窟内,唯留一句梵文,刻于石壁——

“身是鞘,心是钉;钉锈之日,剑自来鸣。”

四钟响·人去

沈无咎扶壁起身,脚步踉跄,却觉世界异样清晰——

风的方向、水雾浓度、远处晨钟余韵,甚至十丈外枯叶下蚂蚁爬过,皆入耳内。

归元钉锁死双蛊,却把其余感官放大数倍,如拔去闸口。

少年心知代价,却无暇品味,负钉出山。

塔林小院,段无笙已整装,阿阮抱着木鞘,眼睛红红。

“成了?”

沈无咎点头,把僧袍前襟微敞,露出铁钉尾。

段无笙深吸一口气:“好。下一步,去北氓山——‘万蛊归一’大会,柳湘鸢等你。”

阿阮递上水囊,小声道:“疼吗?”

少年接过,仰头灌尽,笑得牙酸:“疼,可也踏实——像把命钉回自己手里。”

他把空鞘背起,赤骨剑在鞘内发出低低“咕咕”,却再无法左右他心跳。

晨钟第二响,三人出院。

塔林尽头,空忍立于断塔之下,似为送行,又似为超度。

他抬手,微风吹起灰衣,露出腕上旧疤——

那是昔日“剑奴”火印,如今已成死灰。

“去吧。”空忍低声,似对沈无咎,也似对曾经自己。

“钉虽冷,却可指路;剑虽凶,终需渡人。”

五 山门外·最后一瞥

石阶千级,下到一半,沈无咎忽回头——

少林寺门已远,金匾被朝阳映得耀眼,像一柄横置的剑,背对众生。

少年抬手,按了按胸口铁钉,轻声道:

“十年后,若我锈在此钉下,记得把鞘送回少林——让佛火把我烧成灰,洒在塔林,当肥料。”

段无笙冷声:“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阿阮却伸手,小拇指勾住少年尾指,声音轻而执拗:

“十年,我陪你走完。”

晨钟第三响,随风滚落山谷,震得云海翻涌。

三人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云里。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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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饲
连载中素手阑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