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许宁宁在往常闹钟响起前五分钟醒来。
简单洗漱之后，她去厨房煮了一个鸡蛋，就着黑咖啡慢慢吃完。
早饭吃完，许宁宁打开文档，检查了一遍今天的存稿，定下了发布时间。
收拾停当之后，刚到10点。
许宁宁给吴晶晶发了个信息：“早。”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许宁宁把手机扔在一边，搬出《追忆似水年华》看了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手机响起提示音，她滑开屏幕，果然是意料之中的一句：“我刚醒。”
许宁宁对着那个像是永远睁不开眼睛的非主流男歌手头像笑了，果然什么人选什么头像。
“中午12点还是老地方？”
非主流男歌手慢吞吞地回了一个字：“嗯。”
得到肯定的回复，许宁宁放下手机，在剩下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安心阅读。
许宁宁特意再确认一遍，也是有原因的。
吴晶晶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市姑娘，哪里都好，就是思维太过跳脱，经常是想一出是一出。
明明已经约好，却在见面前一小时临时取消，这种情况许宁宁遇过不止一次。
吴晶晶和许宁宁大学时候关系就不错。
除了室友这层关系，两人还有些奇妙的共同之处。
就比如她和许宁宁都喜欢吃胡萝卜馅的包子，还有就是两个人都极度能吃辣，而对甜食没什么兴趣。
也因此，别的女生相约聚一聚的地方都是时尚的蛋糕店、咖啡屋。
许宁宁和吴晶晶会面的地方却相当朴实——当地最正宗的一家川菜馆。
许宁宁照例提前十五分钟到，又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一头利落短发的吴晶晶才姗姗来迟。
“宁宁，你又来这么早啊。”
许宁宁看向墙上的钟：“也不早了。”
吴晶晶也看了一眼，不好意思一笑，呲着两颗整齐的大门牙挨近许宁宁：“咱俩这么多年了，也不论早呀晚的。”
许宁宁没好气地看了吴晶晶一眼，将菜单推过去：“常吃的几个菜我已经点完了，这上边还出了些新菜品，你看看有想吃的没？”
吴晶晶胡乱翻了几下就合上了：“也翻不出什么花活儿。”说着，顺手将菜单扔在一边，一脸八卦地看向许宁宁，“宁宁，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
许宁宁拉过一只空杯子倒了一杯热水，推给吴晶晶：“什么事儿？”顺势给自己的杯子也续上水。
“比如，遇上了什么大学时候的老熟人？”
许宁宁看她一眼：“大学同学那么多，你说哪个？”
“你就装吧，人家可是打听你的笔名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说吧，怎么回事儿？”吴晶晶端起白瓷杯，嘴唇贴着杯沿，一对内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许宁宁。
许宁宁添水的动作一顿：“周南嘉问你了？”
“啊。不过姐妹儿够意思，没说。”
许宁宁将小铝茶壶重新添满热水：“前不久工作上遇上了。”
“怎么样？”
吴晶晶将杯子放下，小眼睛猛地睁大一圈。
许宁宁不觉好笑：“什么怎么样，还那样呗。”
“还那样是哪样？”
许宁宁无奈摊手：“周南嘉还是一样帅气成功，跟大学时一样。”
“不是吧，你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就又动心了……”
吴晶晶眉毛一竖，眼看就要数落起来，许宁宁忙打断：“不过，跟我没关系。”
吴晶晶的眼睛在许宁宁脸上转了又转，见许宁宁始终神色自若，这才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这话还像点样，不过我可见识过你的恋爱脑，要我说趁还没旧情复燃你赶快跟周南嘉断了，两个人别来往。”
许宁宁只得苦笑：“吴大团委，我们纯是工作上的接触。”
“难道我还能不工作，我的房租，生活费哪里来？你养我呀！”
“也不是养不起，屋子虽小，好歹是2米4的双人床，睡得下！”
“得了吧，你这是打算把你家小姜挂墙上！”
两人情知是玩笑话，也不求说出个结果，等菜的时间便这么嘻嘻哈哈过去了。
蒸胡萝卜叶上来的时候，吴晶晶激动得直嚷：“哇，这家店什么时候有这个菜，就小时候跟着我奶奶吃过，好多年没见了。”
“对，就是这个味儿。”
许宁宁看着吴晶晶大口大口地吃，心里一阵满足。
正想笑她，刚才还嫌人家翻不出花活儿，这会儿倒吃得香。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许宁宁下意识想要拿出来看。
已经彻底被胡萝卜叶征服的吴晶晶端起盘子往许宁宁面前送：“宁宁，你快趁热尝尝，比我们食堂的胡萝卜包子还好吃。”
看那架势有把多半盘子的胡萝卜叶都堆到自己小碟子里的意思，许宁宁忙伸手接过盘子：“我自己来。”
后来，干煸豆角、油焖茄子、毛血旺、夫妻肺片接连上桌，许宁宁只顾埋头苦吃，也忘了手机这茬儿。
吃完饭，喝着茶消食的空儿，吴晶晶问起了许宁宁的小说进度。
许宁宁讲了讲最近自己的武侠小说，稳定更新，成绩平平。
吴晶晶点点头：“我觉得你这么些年一直写就很厉害了。”
吴晶晶看书没什么耐心，尤其对许宁宁写的那种节奏舒缓的故事提不起兴趣。
她虽然知道许宁宁的笔名却没怎么认真看过，礼物倒是送过几次。
许宁宁清楚她看书的习惯，便也没再多说。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许宁宁沉思着说：“其实我最近有在构思一本现言。”
“现言好呀，我觉得你早该写现言了。”
“只是发个大纲都快被编辑嫌弃死了，说我那东西一点儿磕不动。”
“那你别写以往那种慢吞吞的了，直接来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种，噼里啪啦火花四射，那种我巨喜欢。”
吴晶晶自顾自说着，干脆挪到许宁宁身边：“我最近看了几本老带劲儿的霸总文，看得我少女心泛滥，就在你写文的网站上，叫什么来着，我看看……”
说着，掏出手机，进入网站主页，将最近收藏的几本现言一一指给许宁宁看。
许宁宁起初有些瞧不上，耐着性子翻了几页。标题露骨，文笔也谈不上多好。
可吴晶晶讲起里面的人物时，两只眼睛都亮了，仿佛说的不是小说，而是几个她真正认识的人。
许宁宁重新低下头，看着吴晶晶手机里那几页“强势掠夺”的台词。
看着看着，她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人。
会客室里，两指夹过她的名片，随口报出“南国嘉木的南嘉”。
酒会上，一开口就稳住谈判局面，毫不费力将矜持的唐内先生带进自己节奏。
还有麻辣烫店里，被辣出一层薄汗、扯松了领带，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书里的霸总永远从容，永远冷酷。
现实里的，却要复杂难解得多。
也……要勾人得多。
她猛地回过神，忙将注意力拉回小说，原本只是想压下脑中的念头，不知不觉却又往下翻了几页。
吴晶晶还在旁边念叨：“你往后看，他这会儿嘴多硬，后面就有多惨。”
许宁宁的手指停了一下，竟也有些想知道，这个人后来究竟会怎么样。
她忽然有些羡慕。
能让三分钟热度的吴晶晶这样牵肠挂肚，这位大大确实有本事。
也许自己的小说，恰恰缺了一点这个。
吴晶晶说得正起劲，见许宁宁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宁宁，你别往心里去啊。”
许宁宁有些愣神，她茫然地看向吴晶晶。
“你的文章也很好，文笔秀丽，逻辑自洽，可能就是我欣赏水平低……我不是有意不捧你的场的。”
许宁宁这才明白，吴晶晶是怕自己介意——她不怎么看自己的小说，倒追别人的文追得起劲。
“哟，什么时候对我小说研究得这么深入！”心里一暖，许宁宁忍不住调侃道。
“我哪能知道这些，还不是学我师父的话。”
吴晶晶不好意思一笑：“还有，这种小说其实就是一时刺激，我看看也就忘了。”说着，讪讪按灭了屏幕。
“我刚才还嫌人家写得直白，结果翻了几页，倒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可见人家讲故事还真有一手。”
“再说，我正想写现言，你告诉你爱看什么，我也能少走些弯路。”
“宁宁，你真好。”
吴晶晶将手机扔在一旁，肉麻地搂住许宁宁的脖子。
在许宁宁被勒得不能呼吸之前，吴晶晶带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咱们说好哦，你这本现言写出来之后，一定要先给我看。”
心头再次一暖，许宁宁重重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许宁宁隐约听见包里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里不要再种成片的松树了。整个别墅区都是这种深色常绿树，春夏秋冬一个颜色，呆板不说，还显得肃杀。客户住进来是寻静的，不是来修道的。”
“是，是。”闫经理答应着，见周南嘉墨镜下的神色还算明媚，试探着补充道，“也是为了暗合‘松下问童子’的意境。”
周南嘉取下墨镜，似笑非笑看着眼前高挑的瘦长脸：“松树暂且放在一边。咱们做的是王维的诗意，你倒把贾岛请来了。还有，我们要的是四季有景、有烟火气的隐居感，种点桃杏都要搭些。”
闫礼忙接了一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我懂，那咱这儿改种杏花？”
周南嘉笑着捶了闫礼一下：“你个理工男，那是杜牧，不是王维。”
“嗨，那堆诗人写的不都一个样，那这杏花咱不种了？”
“种。”周南嘉环顾一圈，满意一笑，“不仅杏树，那边空地还要种些枣树。”
“枣树？”
“神与枣兮如瓜，虎卖杏兮收谷。”
闫礼本就疑惑的脸上神色越发迷茫。
“算了，跟你说也不明白。”
周南嘉斜了闫礼一眼：“回去多翻翻王维，别下回又把白乐天请来。”
说完，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转身走了。
除了这一点小插曲，整个滑雪度假村的实地考察进行得十分顺利。
在周南嘉的主持下，大家结合地形，商议了几处呼应王维诗意的景观。闫礼在原有的三维模型上做了几处调整，调出不同角度，给众人确认。
周南嘉看了看，很满意。
想起上次与唐内先生谈合作时，许宁宁帮了不少忙，便将调整后的模型演示发给她。并附了一句：“作家同志，给点意见呗。”
接下来，各组又陆续汇报了进度，几处细节反复核对下来，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周南嘉起身：“辛苦大家，周末还出来加班。我订了餐厅，走，吃饭去。”
只吃了几片肉，周南嘉就觉得有些腻，起身去倒了杯拿铁，看看喧闹的餐桌，转身坐到餐厅外面的露台上，一个人静静看着远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咖啡。
闲坐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
屏幕空空如也，许宁宁还没有回复。
周南嘉皱了皱眉，鬼使神差地又发了一句：【又在赶稿？】
点击发送的那一秒，看着聊天框里两条孤零零、间隔了两个小时的单向输出，周董脑子里那根傲慢的神经“啪”地断了。
撤回。
立即撤回。
这简直太像没话找话了。
搞得好像他大半夜不睡觉、周末加班还要死缠烂打地围着她转一样。
撤回倒计时在跳动，可短暂的纠结过后，周南嘉还是冷着脸、原封不动地将手机塞回了口袋。
算了。
撤回更显得他心虚，欲盖弥彰。
他将微苦的咖啡一饮而尽，冷哼一声。
商场上那些高净值客户他都没这么费劲巴拉地伺候过。
许宁宁，你可真行。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周南嘉准备驱车回家。
坐进驾驶座，他照例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工作群有十五条未读，许宁宁也回了消息。
“抱歉，下午和吴晶晶吃饭，没顾上看手机。”
“你俩还真好。”周南嘉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将手机扔在副座上，就要发动汽车。
提示音再次响起，周南嘉松开车钥匙，拿起，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笑成了一轮弯月。
“那个……立体模型我不太看得明白，恐怕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周南嘉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移动，一行字出现在小和尚旁边：
“没关系，这又不是大学数学考试，下次带你实地看看。”
搭便车回家的闫礼听到周南嘉隐隐的笑声，从后座探头：“老大，什么开心事儿？”
“没什么。”周南嘉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惬意，“想起一个当年被线代折磨哭过好几回的老同学。”
说着，周南嘉熟练地转动方向盘，银色汽车平稳地驶出车库，迎着夕阳汇入滚滚车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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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