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张思竹高中时就知道,陈亦森是个势利的人。

“知道为什么苏宜宝和陈亦森走得很近吗?”张思竹听到有人议论。

另一个人回答:“那还用说,陈亦森学习又好,长得又帅,可以赘一赘。”

的确,陈亦森那帅气的外表让人很难忽视,和苏宜宝的奢侈品一样。

没人说过苏宜宝的长相,因为那简直不值一提。

让她解开那精致编发上的爱马仕丝巾,脱下巴宝莉经典款风衣和张思竹认不出品牌的昂贵运动鞋,放到人群里,没人能一眼认出她。

然而每天晨跑,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有一个人总能精准定位到苏宜宝的旁边。苏宜宝有些胖胖的,她常常落在队伍的最后,当然有几次她奋起直追,憋红了脸才跑到队伍的后三分之一处。

陈亦森总是在她斜后方,轻轻松松地甩着双臂,把苏宜宝衬托得过于吃力。

那是一天中最清醒却又最喘不过气的时刻,大家都拼命向终点奔去,有的是为了通过体能考试,有的纯为了跑完早点歇着。

只有陈亦森慢悠悠地,有时候快走几步都能追上苏宜宝。

然而结束后,他们也不一起走,陈亦森旁若无人地回教室,而苏宜宝则会和几个玩得好的女生拐进学校超市,买上一根烤肠以补充能量。

“宜宝,你有没有发现,跑步的时候陈亦森总跑在你旁边?”高茵看了眼苏宜宝手上那根泛着油光的黑胡椒烤肠,咽了口口水。

“是吗?”苏宜宝一口没吃完又咬了一口,唇边泛了一圈油光,“我跑步的时候,两眼直冒星,啥也看不见。”

“好像是,我也没看太清楚,”高茵跑完步从来不吃任何和脂肪有关的东西,以保持纤瘦的身材。

“怎么?我发现你最近提到他的次数格外多,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之前听说,你是主动要求和陈亦森一起坐的,是不是真的?”

“怎么啦?”

“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这问题问出来,苏宜宝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虽说苏宜宝看得青春偶像剧不算少,但要思考这样的问题,的确需要费点时间。

和脑细胞。

这简直比地理试卷还要烧脑。

“哎呀,这有什么好思考的?”高茵道,“你就说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心跳加速,突然踹不过来气,不敢看他的眼睛......这类症状?”

“怎么会!”苏宜宝舒了口气,“我对谁说话都不会紧张,更不会不敢看别人眼睛,我爸说了,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落落大方。”

高茵深深呼了口气,看来自己担忧的那种最狗血的情节不会发生了,那类和自己闺蜜喜欢上同一个男生的情节,不过是那些无聊的作者杜撰的嘛!

“那......如果有一个东西,摆在我俩面前,是不是谁先拿到就是谁的?”高茵难言兴奋。

“按理来说,的确如此。”苏宜宝连忙把烤肠全都塞进自己嘴里,因为她看到高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谁先吃到就是谁的。

那天上午,苏宜宝重新拿出了那本翻了3遍的《那小子很帅》,试图体会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可那根烤肠的存在感太强了,时不时从她喉咙里返出不可描述的气体。

但她绝不认为是那烤肠的错,要怪就怪晨跑扰乱了胃肠道功能。

正想着呢,她和书尽数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对方的锁骨,痛得嗷了一声。

“陈亦森!你不看路啊!”她愤怒地咆哮。

陈亦森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额头上泛红的部分,他靠得很近,苏宜宝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眉毛的毛流。

还,真挺帅的。

“你还好吧?”

声音也很温柔。

陈亦森歪了歪头,替她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而阳光分子跳过那片阴影从他的发丝和脖颈处奔向苏宜宝的瞳仁。

苏宜宝的眼不自觉地移开了,她深吸一口气,企图稳住自己的心跳。

陈亦森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他在她落荒而逃之前扶住她的肩,嘟囔了一句:“肿了个包,疼吗?”

苏宜宝迎着光看向那张被朝阳粉饰过的脸庞,丝毫感觉不到额上的疼痛,所有的感觉都因心跳的咚咚响而显得渺小。

“陈亦森,你跟谁说话会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呢?”苏宜宝的话像被清晨蒙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

“没,没有啊,”陈亦森触电式地收回了手。

“为什么我现在的心,就跳得很快呢?”苏宜宝一脸疑惑,顶着头上的大包,从陈亦森身旁走开了。

朝阳升得更高了些,露出比先前更尖锐的光,整个世界更清晰了些。

陈亦森的一天此时才正式开始,而那一天,他的头顶上悬着一个没人看见的巨大的问号。

她是在表白吗?

***

午夜,UNDERTOW里。

调酒师端上一杯竖着两根棍子的红色饮品,一根插着两颗橄榄,一根插着小巧的酸黄瓜,还有两根西芹竿作为点缀。

“血腥玛丽。”孙金亚将这杯红彤彤的饮品递给陈亦森,露出得逞的微笑。

陈亦森小饮一口,露出一种被打了一拳的表情,“在这儿灌醉我,对你没好处。”

孙金亚瞪着他那24K大眼睛四处打探,最终眼神落在斜后方穿一字肩紧身裙的女人身上。

“喏,人家一直在看你。”

“我只说喝一杯,没说要干别的。”

“喝一杯后好干别的。”

陈亦森鄙夷地看了孙金亚一眼,这家伙年轻时也算是夜店老玩家,老婆也是夜店认识的,可这家伙一结婚就改了性子,现在有了女儿更是下班就回家,要不是今天陈亦森说要喝点,他大概也不会重返“战场”吧。

“你听我的,就我的经验来看,那女人一定是对你有意思,”孙金亚笑的有些猥琐,“这让我想起了与你嫂子初见的那天。”

陈亦森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那女人伸出如女巫般尖利且闪着光芒的美甲朝他挥手。

他猛地喝了一口面前红色的饮品,差点把芹菜叶吞进去。

“不过,我说你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孙金亚抿了一口自己面前的柠檬苹果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竟然主动要求来夜店!”

“这有什么?”陈亦森长舒一口气,“未来我不仅要夜夜笙歌,还要游戏人间,挥金如土,老孙,你说我这想法怎么样?”

孙金亚啧啧两声,脸都皱成一个核桃了,“不怎么样,说实话,我的确不认同你之前那种僧侣修行式的生活方式,就好像整个人生除了升职加薪再没别的目标了,三十三岁都不考虑恋爱结婚,这不正常,但是,你现在一夜之间,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更不正常了!”

陈亦森猛饮一口“血腥玛丽”,这时的他早已习惯了这酒的度数,那股液体如火龙般蹿进他的喉咙、食管、直抵胃部,然而任何感觉在心里那股失落面前,都显得格外渺小。

“哟哟哟,怎么还急了呢!”孙金亚连忙抢过他的酒杯,他可不想大半夜的背着他出酒吧,“所以,你是被女神拒绝了?”

“我没有女神。”

孙金亚没少拿“女神”、“白月光”之类的跟他开过玩笑,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但除了痴情种,孙金亚再也想不出陈亦森这些年来这样的活法有什么别的意义。

“再也没有了,”陈亦森微微仰着头,眼里闪过一丝晶莹。

“再也?”孙金亚嘴角一翘,眼底露出了“果真如此”的笑意,“我就知道,你这样子除了情伤没有别的可能,说起来,你也憋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是时候一吐为快了,不过要我说,被女人拒绝很正常,咱们都不是那种脆弱到承受不起女人的拒绝的男人......你知道我在结婚前被女人拒绝过多少次吗?我早习惯了,即便女神又如何,享受不了我的爱,那是她的损失......”

“老孙,如果她变了,我该不该坚持?”

“变了?”孙金亚一脸天真,“变丑了?”

“破产了。”

“我*!你小子是纯势利眼啊!”孙金亚没控制住音量,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其中还有刚刚那个一字肩紧身裙。

然而陈亦森根本没察觉周围的眼光,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过一切可能,被她拒绝,甚至都不会正眼看我一眼......我可以接受她对我做任何残忍的事,却无法接受这个......也许我本质上就不是什么纯粹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

“不不不,”孙金亚轻抚着他的背,“哥们儿,听我说,你是不是势利的人,我最清楚,要是你真势利,你也不会跟我玩儿得这么好了,我既没钱又没权,还没你努力,这次要不是你帮我拿到秀清那个案子,我这次升高伙也悬......不过,这女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用破产这个词,会不会有点大词小用了?”

“她家住在荷清路23号。”

荷清路是豪宅聚集地,这谁都知道,但比这更广为人知的,是荷清路23号。

十多年前,报纸上几乎一整个版面都在描述此宅的豪华程度,占地6.3亩,其间除了巨大的花园还配备泳池和几乎能称作“博物馆”的车库,报纸上有一张巨大的别墅主建筑的外观照,那是一个华丽的法式建筑,精致蜷曲的法式雕花扶栏和孟莎式的屋顶,那栋超乎当时人们想象的艺术建筑重新冲击着超级财富的概念,报纸介绍的天花乱坠,奢靡之际,却无人知晓这宅子内部的丝毫细节,更没人知道,它属于谁。

除了陈亦森。

一天下午,他翻开了玻璃茶几上的报纸,随意看了两眼,惊讶地发现自己曾去过那里。

就是那天晚自习后,苏宜宝在教室门口拦住他的那次。

他问苏宜宝:“为什么不坐到我旁边来。”

苏宜宝露出了比月光还狡黠的笑,“那你为什么不送我回家呢?”

陈亦森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毫无来由的请求,但他记得他们走过车水马龙的忙碌街市,穿过孜然烟火的夜市摊一条街,来到三两路人穿行的十字路口。

他隐隐看到十字路口的一边竖着的镶着银色卷边路牌,这与城市其他地方的路牌完全不同,上面写着:

荷清路23号。

仅仅从那条街道来看,根本看不出这地方是豪宅聚集处,铁栅栏里是灌木丛,灌木丛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已极少能看到更里面去,然而往上看去,似乎还有一次铁艺栏杆,上面爬满了藤蔓,至此,已然完全不知里面是何光景。

陈亦森看着报纸上的俯拍图,那整齐植被覆盖的大片区域,那宅子的穹顶,仿佛一下梦回那女孩夜色里若隐若现的眸子。

原来,她所看到的世界与他、与那些围着她转的同学们,完全不一样。

他们今天尚且能坐在同一个教室,而高考后呢,她所飞去的地方,他去得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财富有一种具象的认知。

而那女孩似乎根本不明白这一点,似乎除了那些奢侈品,她根本不明白财富的意义,不明白阶级的差异,她带他到这里,仅仅只是让他送她回家,而并非是将这折叠的世界在他面前重新展开。

“抱歉了,有点远。”她朝他挥手告别,风从她的耳畔吹过,他看到她耳边的落发吹起来的弧度。

而这是白天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她不曾有过的模样。

陈亦森早已不记得一路上他们说过什么,但那晚是他第一次觉得,财富对于苏宜宝而言就像珍珠上的一道光芒,仅仅一道而已。

但所有人都知道,珍珠是圆的,会反射出很多道光芒。

即便没有那些香奈儿、爱马仕、巴宝莉,即便她长相平平还有点胖,即便她偶尔无心伤人,即便她爱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人,那她也有成百上千的理由,让别人喜欢上她。

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财富在苏宜宝身上留下的印记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远,他无法想象一个被破产摧毁的苏宜宝,那肉嘟嘟的女生,精致的编发,天真的歉意,自上而下却不带任何恶意的俯视,他无法想象这样的面庞出现在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三十二岁女人身上。

啊,今天七月七日,那明天,她就三十三岁了。

***

孙金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陈亦森的意思,更明白这女人的存在对于自己兄弟,意味着什么。

在他的世界观里,人的力量极其有限,宇宙以其独特的方式主导着万事万物,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那些本该志得意满的人们:不要忤逆,不要期待,不要追逐,要臣服,要无力,要彻底落败。

而对抗着这种力量的唯一办法,便是彻底切割。

假装那痛苦与你无关,时间长了,它自然就与你无关了。

“你做得对。”孙金亚给陈亦森点了一杯柠檬苹果水,“要我我也不会帮她介绍工作,何苦呢,你们已经是陌路人了,你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真的吗?”

看着陈亦森那副落魄的模样,孙金亚有些感伤,但他觉得必须告诉他真相,这是为他好,“亦森,这城市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一样的,你现在是旻朝的高伙,这个世界在你眼里理应是丰富多彩,精彩纷呈的,你可以换很多个女朋友,解闷的或是认真的,然后决定谁最适合你,你可以投身事业,再创辉煌,你还可以买车和豪宅,享受人生......而她,我承认,她的确可怜,这种可怜构成了她的底色,如果你爱上一个本就平凡的女人,那么我支持你,至少她的内心是完整的,平和的,可这女人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她是怎么度过那些时候的,精神崩溃过吗?想过死吗?因此留下后遗症吗?破产无异于从高处跳下,你想,她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陈亦森早已泪流满面,他重新要了一杯血腥玛丽,一饮而下。

“坠落让人粉身碎骨,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孙金亚拿过那杯陈亦森不喝的柠檬苹果水,惆怅的一饮而下,然而他似乎听到陈亦森吐词不清地嘟囔了些什么。

等他将耳朵低下细听时,才终于听清。

“......宜宝礼物在车后座......明天,宜宝三十三了。”

孙金亚眼泪有些溢出来,但他一想到今晚送这家伙回家就有点哭不出来了。

他把他扔到车后座,赫然看到,一个爱马仕包装袋。

呵,三十三的无业女人,不值得送爱马仕。

孙金亚扛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走出UNDERTOW,很不巧的是妻子来电话了,他慌忙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丝毫不暴露自己身处夜店门口的现实。

待他重新抬起头时,城市夜灯五彩缤纷,人们行色匆匆,这城市保有多大的财富,而财富在哪些人之间流动呢?城市不会在乎这些,它以宏观的方式存在着。

城市的夜灯下,爱与不爱的流动,生产资料的流动,人员的流动,希望的流动,水雾与气体的流动,这构成了我们生活的立体的世界。

一辆超跑飞驰而过,溅起路边的一汪水坑,孙金亚这才发现,那夜灯的倒映甚至比灯本身更成为一道风景。

原来,刚刚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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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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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昨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