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晚自习后的夜空,总会高悬一轮明月。

与明月同升的,是四下无人的孤独。

陈亦森总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他负责关灯和锁门。

曾经有女生想要约他共赏明月,有女生把他比做月亮。

她们会写下:“你是晚自习窗外的那轮明月,斜斜地照在我身上,把我的笔拉的好长好长,去到了它本不该去的地方。”这类的句子,向他告白。

他将这些文字放入了一个暗无天日的盒子,束之高阁。即使教室门在等他的女生是隔壁班班花,他从来不会为谁早些离开教室。

余文峰说过,大家都要像陈亦森学习,和尚谈恋爱了他都不会谈恋爱。

陈亦森一手拍着篮球,一手将教室钥匙放入裤子口袋。

突然一个身影挡在他的前面,他一个没注意,篮球砸到了对方的脚上。

“嗷!”

苏宜宝叫起来,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狸猫。

“她们说你总是多拖半个小时,还真是。”苏宜宝不掩责怪。

“你干嘛?”陈亦森冷冷道。

“喂!你要是这个态度,我以后再也不等你了。”苏宜宝的拳头落在他的臂膀上。

陈亦森开始担心,他手臂上的汗液会污染她的手。

他离她远了些,“没人要你等。”

“喂!我警告你,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苏宜宝果然从那个香奈儿手袋里抽出了一包纸巾,夹出一张,擦了擦刚刚碰过他手臂的那只手,“因为,你会失去我的。”

“苏宜宝,你不要以为我和那些总是围着你转的男生一样,我不是那种人,我也不觉得你有多高人一等。”

“我知道啊,所以我觉得你那句话说的特别对。”

“那句话?”

苏宜宝笑了一下,夜色里,陈亦森竟然立刻感觉到那是一种她不曾示人的笑,一种残酷且绝对现实的笑。

“让我滚的那句话。”

“我...我只是......”

“不用解释,”苏宜宝转过身去,走在他的前面,“我从来不觉得你和那些男生一样,陈亦森,我对你的容忍好像是无限度的,而你却从不收敛。也许,无论你怎么冒犯我,都不会失去我。”

陈亦森突然很想绕到苏宜宝前面,看看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是调侃,是玩笑,还是像刚刚那样,以一种不曾示人的平淡的严肃。

然而下一秒她就转过身来,酒窝不深不浅,月色恰好溢出。

“告诉你一个秘密,是我跟余老师说,要坐你前面的。”

“为什么?”陈亦森看向那湾酒窝,有些眩晕。

“因为,你地理总是第一名。”

“那,”陈亦森只犹豫了一秒,说出了他后悔了三年的话,“为什么不坐我旁边来。”

***

“刚刚坐在你旁边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张思竹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地下车库的灯带依次亮起,把她额上的伤疤照得格外柔和。

陈亦森移开目光,想也没想就说,“不知道。”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叫什么名字?”陈亦森懒得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他只想,迅速进入正题。

“张思竹,你到底要说什么?”

“啧啧啧,”张思竹嗤笑,“所以你记得我的名字,却不记得从你一进包间就开始跟你示好的美女,这说明什么?”

“我不喜欢你。”陈亦森觉得憋闷,按下了副驾的窗户。

“说不通啊,”张思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然你说说,为什么记得我的名字?”

陈亦森瞥了她一眼,印了几个无聊的字的黑色T恤,加黑色工装裤,三七分的刘海一边齐耳另一边剃到几乎要看到头皮,耳上三个耳洞分别带着金银黑的圆点耳钉。

“我不喜欢你这个型。”

“那我知道了,”张思竹猛打方向盘,掉了个非常帅气的头,“你和高中时一样,喜欢千金小姐型,软软糯糯,白白嫩嫩,说话毫不留情,最好是用爱马仕丝巾扎辫子,背着香奈儿最新款背包的那种。”

“张思竹,你够了没!”陈亦森强忍着怒火,他最讨厌别人在有关苏宜宝的事上耻笑他,更讨厌有人用这种语气形容苏宜宝。

然而这种恼羞成怒莫名戳中了张思竹的笑点,她笑得停不下来。她似乎有意将话题引入此处,而陈亦森正毫无防备地踏入她编织已久的陷阱。

“我还以为你和她是朋友呢!”陈亦森冷笑道,“现在看来,恰恰相反,你比那些对她闭口不谈的人更可恶。”

张思竹看了他一眼,不再笑了。

“听杜诚诚说,你现在年薪百万了?这车,不便宜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陈亦森无奈道,“你家在哪,算我送你回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现在今非昔比,我得多感叹几句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了。”张思竹这话说得突兀,陈亦森警觉地看着她。

“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张思竹笑得惆怅,“向上爬需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不过你成绩好,又是目标导向型,成为我们那届的佼佼者,也不奇怪。不过老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我想不是说下山的过程难,而是说在山下仰望曾经的高峰,忍受那样落差才叫难吧。”

陈亦森的呼吸一滞,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大二的时候,宜宝家破产了。”张思竹说,“桌上的人都知道,除了你。”

车窗外的行人路灯、大桥古迹纷纷路过,形成了一道道静止的彩带,张思竹的话语变成了扭曲而又绵长的音调,掉头还是转弯,亦或是直行,目的地是哪儿,似乎都与此刻无关,而陈亦森的人生、他的目标,追求,仿佛瞬间变成了无尽的空洞,被那句有关“破产”的话彻底吞噬。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她在哪,她度过了怎样的时光?

这些问题还重要吗?

在他们分别两年后,她就经历了剧变,而现在时间已过去十五年。

张思竹安静了许久,然后笑了一下,试图填满这尴尬的沉默。

“你现在不是大老板了吗,”张思竹的语气客气了不少,“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介绍一下?”

陈亦森并不想搭理她。

“那个,宜宝正在找工作,如果你那边有合适的,可以......”

张思竹半讨好半祈求的语气让他厌恶,这让他轻易地了解了苏宜宝的处境——一个失业的、被生活反复打倒的三十二岁女人。

“算了,你是成功人士,”张思竹很快收起了谄媚的态度,恢复了先前玩世不恭的态度,“你们这样的人,不愿理我们这种人也是正常的。”

有,他心里知道,事务所正在招人,几个兄弟单位也有不少机会,但他,何必告诉她呢?

他终于明白,高考结束时走出学校的那个背影,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再见面,又何必呢?

张思竹并没把车开回自己的出租屋,而且把车停在林麓园的门口,她狠狠地关上驾驶座的门,并朝窗户大喊一句:

“势利小人!宜宝该庆幸她永远不必再见到你这样的人!”

“苏宜宝......”陈亦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名字从来都只存在在他的心里,当他想到这三个字时,那个在夕阳里喊他“呆子”的,如同蜜桃般的女孩就会出现在他脑海里。

可现在,她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普通女人,她会和那些挤地铁的女人们一样,用歉意的表情挤进那个尚且可容纳一个窄屁股的座位,她在通勤路上尽可能的补觉,然而这也不乏消除她脸上的细纹和黑眼圈。

而他,离这种女人越来越远了。

再见面,何必呢?

难道还需要命运把这一切实实在在地甩到他的面前,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吗?

正如张思竹所说:“势利小人。”

势利,除了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贬义词外,更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中性词——它在黑与白之间搅浑水,越搅越浓,越搅越浓,形成一个足以淹没他这十五年的巨大漩涡。

也许是他,配不上她吧。

一个充满痛苦过去的三十二岁女人,无论她的灵魂有多深厚,他都并不想了解。

***

(高中)

苏宜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坐在他旁边,他早该知道的。

他因为那句话羞愧难当,但这种羞愧在他每次抬头时消散殆尽。

因为他看到了,那如玉般的脖颈,那饱满的后脑勺,而圆润得恰到好处的耳廓,还有时隐时现的肩带。

她会回过头,把自己那分数惨不忍睹的地理卷子放在他面前,然后歪着头,把那只粉金色的笔递给他。

握过那只笔的手,有一种独属于她的香味,他拿着那只笔,企图多停留一会。

“我讲清楚了吗?”结束时陈亦森会这样问她,他希望她能多问几句,刁难他也可以。

“我发现,你会对别人说‘你听懂了没’,但你对我说‘我讲清楚了吗?’”苏宜宝抽出他手中的粉金色的笔,用笔的一头抵住下巴,“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陈亦森把她的地理卷子整齐地叠好,再将刚刚讲解的草稿仔细地撕下来,递给她,“没有为什么。”

“你真的很会吊人胃口诶......”苏宜宝微微低下头,伸出一个手指勾勾,陈亦森也低下头,凑近。

“我可读不懂言外之意,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默认,没区别了。”苏宜宝堵嘴道,“要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现在就告诉我。”

陈亦森微微一笑,双手捧在嘴边,苏宜宝饶有兴致地凑上耳朵。

“没,有,区,别。”

苏宜宝被耍了,很是不爽地看了他好几秒。

陈亦森朝她笑着,夕阳的剪影印入他的瞳孔。

是温柔啊,苏宜宝,我想对你更温柔些,你可明白?

***

张思竹打开门,将匡威踢下,换上后脚跟裂缝的人字拖。

接着,她打了一个绵长而充满东坡肉味的嗝。

“Ew......”苏宜宝头也不抬,下唇扯了扯,“吃得够饱。”

“也不想想去的是什么地方,人均150,我点外卖都可以点8、9次呢!”张思竹的舌头开始剔牙,说起话来嗡嗡的,“要我说,你不去就是对的!”

“对呀,我干嘛去!去给人当笑话看啊!”苏宜宝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一刻没停,“那群牛鬼蛇神的真面目,我比谁都清楚,尤其是那个杜诚诚,就你们开饭那个点儿,竟然把我给踢出群了,不过我私信骂他了,哈哈哈!”

“你骂他啥了?”张思竹露出了很爽的表情。

“煞笔,势利眼,龟孙,王八蛋......说实话,我的骂人语库急需添砖加瓦。”苏宜宝按了个回车键,双手终于离开了键盘,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是是是,那群人怎么骂都不为过。”张思竹葛优躺在了懒人沙发上,“你不问问我遇见了谁?”

“陈亦森啊?”苏宜宝继续点鼠标。

“我靠!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他!”张思竹惊坐起,“要不说你宝大师洞察人心呢!在下佩服佩服!”

“所以怎么了,他比原来更帅了?”苏宜宝挑了挑眉。

“你这色女!”张思竹拍了她的背一巴掌,“高中时你还能调戏人家,现在人早就高攀不起了!”

“他发达了?!”苏宜宝惊呼,“真羡慕啊,我也想发达。”

“哎哟,羡慕啥,你发达的时候,那小子还在啃土呢!”张思竹摸了摸刚刚打的地方,她承认自己下手是有点重了。

“那倒是,想当年我在撩汉方面还是颇有建树,只可惜,现在姐金盆洗手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苏宜宝不甘心地摇摇头。

“你还金盆洗手?”张思竹不可置信道,“据我所知,高中追你的都不止四个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咱现在主攻事业,这一上午,我都快投了上百份简历了,大部分都收到了面试通知。”

“真的吗?”

“简历嘛,我只是小小地润色了一下,多加了一些奖学金啊,五百强工作经历之类的,不然哪有这么多回复嘛!”

“你小心面试时直接露馅。”

“你有没有听说过诈骗犯筛选目标人群?就是那种,故意漏馅,这种都看不出来的,就属于他们的目标人群。”

张思竹的脑袋狠狠的转了一下,这才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可你这样筛出来的公司,也不会太聪明吧,你入职一个不聪明的公司,是不是就意味着,你是个不聪明的人?”

“随你怎么说,我面试档期排满,谁也阻止不了我光明的未来。”

张思竹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奇女子——在前单位因把50万写成了500万而被解雇的女子(幸好被领导提前看到,不然要赔偿),仅仅郁闷了一天,立刻开始投入到求职大军的行列里,本来以她并不亮眼的学历和贫瘠的工作经历找到下家并不简单,可这家伙竟然想到了“润色”简历这一招。

“你说,这算不算诈骗啊?”苏宜宝愧疚的神色一闪而过。

一个行着“诈骗”之事,却心怀内疚的失业者,还算有救。

“现在大环境不好,你这样也算情有可原。”张思竹拍拍她的肩,“你要知道,你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年女人罢了。”

“陈亦森,秀色可餐吗?”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张思竹一下没反应过来,一起住了三年之久,张思竹却从未跟上过这样的断崖式急转弯。

“怎么?你还想餐上一餐?”张思竹鄙夷的看她,“人家现在年薪百万,而你如果再找不到工作,下个月就交不起房租了,两个阶级好吗?!”

苏宜宝沉默了半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上,嘴里喃喃:“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起起落落,都正常。”

张思竹有些后悔,自己随口一句竟勾起了宜宝的伤心情绪,而自己本该是那个最懂她的人。

她也知道,如今她们可以这样毫无顾忌的谈论陈亦森,苏宜宝放下了过去在乎的人和事,她们一起经历了什么又克服了什么。

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跟宜宝说更多有关陈亦森的事,那个“势利小人”只是空有一副皮囊,在他知晓她家破产后,态度差距有多大,就连张思竹看了都寒心,更别提宜宝了。这样的人太多,也许宜宝早就习惯,可这不代表这样的人无法伤害她。

而张思竹清楚地知道,宜宝的心早已被这样看似毫不重要的小刀划拉了多少次,每一次都留下一个小伤口,等那个小伤口好的差不多了,下一刀又来了。

十三年了,这些伤口还少吗?

那刀对于宜宝的心脏来说,太小了,毫不致命,但何苦呢?张思竹早就暗暗决定,要做宜宝的盔甲,就像她曾经对她做的一样。

陈亦森,势利小人,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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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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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昨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