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砒霜

沈渡写下的那几个字像一把刀,把县衙正堂里所有人的嘴都割开了。

赵师爷拿着验尸格目回到衙署的时候,手还在抖。他不是故意抖的,他甚至用左手攥住了右手的手腕,想让那只手停下来,但没有用。那张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沈师爷先看到了那行字。他的目光在“砒霜”二字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验尸格目转交给周德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桩中毒案,而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

周德茂看完整张验尸格目,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你是怎么验出来的”。他只是把验尸格目搁在公案上,用手指压住一角,问了一句与此无关的话。

“报案的人呢?”

“还在衙署门口等着。”赵师爷说。

“叫他们进来。”

那对夫妻被领进正堂的时候,妇人还在抹眼泪。男人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比在昏暗的巷子里更扎眼,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从眉梢一直爬到颧骨。两个人跪在公案前,磕了头,等着县太爷开口。

周德茂拿起验尸格目,念了那六个字。

“死于砒霜之毒。”

妇人的哭声忽然停了。不是不哭了,是吓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男人的反应不一样。他没有哭,也没有愣住,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很快地转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沈渡看见了那个转动。她站在正堂门口的角落里,没有进去,但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所有人的脸。赵师爷的白脸,沈师爷的扑克脸,周德茂的皱眉脸,还有男人那一闪而过的眼珠转动。

“大人!”妇人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比之前高了至少两个调,尖得能划破窗户纸,“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是谁?是谁害了他?”

“这个要问你们。”周德茂说,“你弟弟生前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有没有欠人钱?有没有与人争执?”

妇人摇头:“没有没有,我弟弟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惹事,也不跟人来往。他一个人住在草鞋胡同,没有媳妇,没有孩子,平时就是在码头上扛活,收了工就回家,哪儿也不去。”

“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妇人想了想:“也就是跟码头上那几个工友说说话,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

“昨天晚上他在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我不住在草鞋胡同,我是今早去给他送饭才发现……”

周德茂转向男人:“你呢?你昨天见过他没有?”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抽动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沈渡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没有,”男人说,“我昨天在家,哪儿也没去。”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前天下午在码头上碰见他,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普通的话,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就走了。”

周德茂“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他看了沈师爷一眼,沈师爷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从这两个人嘴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周德茂把验尸格目递给赵师爷:“存档。这桩案子,本县会查。你们先回去,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妇人还在哭,男人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沈渡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让他们先走。

妇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疑惑,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然后妇人走了。

男人跟在妇人后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沈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出门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一个差点摔倒的人,连回头看一眼绊倒自己的东西都不看?

沈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当天下午,沈渡没有回停尸房。

她去了城西草鞋胡同。

不是为了查案——她没有查案的权力,她只是一个试用期的仵作,职责是验尸,不是破案。但她想看看那个死去的男人住的地方,看看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活的。

草鞋胡同还是那条草鞋胡同,土路,积水,歪斜的房子。沈渡找到了那扇贴着褪色门神画的木门,门还是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堵土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右边是一间同样破败的矮屋,窗户用破布挡着,听不见里面有声音;对面是一条窄巷子,通向更深处的胡同。

如果有人要投毒,怎么投?

那个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午饭和晚饭估计都是在外面吃的。他没有媳妇,没有人给他做饭,他的饭食来源只有两个:要么在外面买着吃,要么自己做。

如果是自己做,毒药就要下在他家里的食物或水里。沈渡在验尸的时候检查过他家的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院子角落的一个土灶。灶上有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半锅粥,已经馊了。她没有检查那锅粥,因为当时她的任务是验尸,不是查案。

如果是外面买的,那范围就更大了。码头上有卖吃食的小贩,卖包子、卖面条、卖粥、卖酒的都有,一个人每天接触的食物来源太多,几乎不可能追踪。

沈渡蹲下来,看了看门口的地面。

泥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新有旧,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她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留下的,哪些是昨天留下的,哪些是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她爹教过她辨认脚印——脚步的深浅可以判断一个人的体重,步幅的大小可以判断一个人的身高,鞋印的花纹可以判断一个人穿的是什么鞋。但那需要经验和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没有查案的身份,她只能在停尸房里等。

沈渡回到衙署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师爷从正堂出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沈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早写的那份验尸格目,县太爷已经归档了。”

“归档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存起来了。案卷归案卷,查案归查案,这桩案子就算——”

“就算完了?”

赵师爷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渡看着赵师爷的脸,那张瘦长的、颧骨很高的、总是带着一点讨好笑容的脸,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疲惫。

“赵师爷,这桩案子会查吗?”

赵师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县太爷说会查,那就是会查。”他说,“但是沈姑娘,查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走访,要取证,要问话,要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找来一个一个地审。现在连这人是被谁投的毒都不知道,怎么查?从哪儿查起?总不能把整个码头的人都抓来问一遍吧?”

“所以就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赵师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沈姑娘,这世上死个人,有时候就只是死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沈渡追上来。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赵师爷的背影消失在衙署的阴影里。

她想起她爹说过的一句话。

“验尸的人只管说真话。至于真话之后的事,那不是我们能管的。”

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渡那时候只有十岁,她听不出平静底下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无能为力的声音。

试用期的第四天,沈渡又去了草鞋胡同。

这一次她带了纸和笔。

她先去了那男人家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院子。灶台上的铁锅,锅里的半锅粥,灶台旁边的粗陶罐,罐里的盐巴——她把盐巴倒出来一些,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咸的。只是盐。不是别的东西。

她又检查了水缸。水缸里的水是半满的,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水质看上去还算清澈。她蹲在缸边,低头闻了闻。

没有苦杏仁味。水是正常的。

但毒药不一定下在食物里。

砒霜是白色的粉末,没有味道,或者味道很淡。放在粥里,放在酒里,放在任何颜色淡、味道浓的食物里,都不容易被察觉。

那个男人昨天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是和谁一起吃的?是在哪儿吃的?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关心。

沈渡从男人家里出来,沿着草鞋胡同往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码头。

县城有一条河从西向东流过,河面不宽,只有十几丈,但水流很急。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船,船工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有人在卸货,有人在修船,有人在抽烟袋。

沈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人。

没有人注意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码头上,在别的地方或许会引起注意,但在这里不会。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挑担的、拉车的、扛活的、讨饭的、做小买卖的,来来往往的,谁也顾不上看谁。

她在码头边上找了一个卖茶水的摊子,花了两文钱买了一碗茶,坐下来。

卖茶水的是个老太太,六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给沈渡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件破衣裳缝补。

“姑娘,你不是码头上的吧?”老太太问。

“不是。”

“看你的手就不像。码头上的人,手上全是茧子,你的手倒细嫩。”

沈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确实不粗糙,但她爹说过,验尸的手不能粗糙,粗糙了就感觉不到细微的东西了。所以她每次验完尸都要用皂角仔细洗手,再用猪油涂一遍。

“老太太,你认识一个住在草鞋胡同的人吗?”沈渡问,“四十来岁,在码头上扛活的,姓什么我不知道。”

“扛活的多了去了,”老太太头也没抬,“你找他做什么?”

“他死了。前天夜里死的。”

老太太的针停了一下。

“……谁?”

“住在草鞋胡同,四十来岁,没有媳妇,一个人住。”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你说的是赵老六?”

“赵老六?”

“对,赵老六。就住在草鞋胡同那间矮屋里,门口贴着门神画的那个。他死了?”

沈渡点了点头。

老太太放下针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像是一直在等一个坏消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怎么死的?”她问。

“中毒。”

“中毒?”老太太皱了皱眉,“他不是病死的?”

“不是。”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就知道会出事。”

沈渡的手顿住了。

“老太太,你知道什么?”

老太太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听,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赵老六那个人,别看他穷,他手里有一样东西。他到处跟人说,有人想买那东西,出价不低,他没卖。”

“什么东西?”

“一幅画。”

沈渡愣了一下:“一幅画?”

“我也不懂那个,就是一幅画。他有一回喝醉了酒,拿出来给我看过,就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山啊水啊的,还有一个红印子。他说那是什么前朝的画,值钱得很。”

“他还跟谁说过这件事?”

“码头上的几个人都知道。他这个人嘴不严实,喝了两碗黄汤就把什么都往外倒。大家都笑他,说他要是有值钱的画,还用得着在码头上扛活?”

“老太太,你知道是谁想买他的画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沈渡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太太答不上来了。

她从茶摊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走在回衙署的路上,脑子里全是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一幅画。一幅值钱的画。有人想买,赵老六没卖。

然后赵老六死了。

砒霜毒死的。

沈渡加快了脚步。

她要去停尸房。她要看一看赵老六的遗物。

试用的第五天早晨,沈渡在停尸房里翻赵老六的遗物。

赵老六的尸身在验完之后已经被家属领回去了,但按照规矩,死者身上携带的物品要留在衙署,等案子了结之后再归还。这些物品被装在一个布袋里,放在停尸房的角落里。

沈渡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摆在石台上。

一根旱烟袋,烟锅是铜的,烟嘴是玉的,虽然不值钱,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一小包烟丝,用油纸包着,还没有打开过。几文铜钱,用一根麻绳串着,一共是二十三文。一块粗布手帕,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把钥匙,铁的,已经生锈了。

没有画。

沈渡翻遍了布袋,又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几样东西,想了很久。

赵老六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幅画,那幅画去哪儿了?

他说有人想买,出价不低。如果那幅画真的值钱,他不可能随身带着去扛活。他应该会把画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的家。沈渡去过了,没有仔细翻过。也许画还在他家里。

又或者——已经被买走了。被那个“出价不低”的人买走了。

又或者——被人拿走了。在赵老六死后,在任何人发现他死了之前。

沈渡把那些遗物收回布袋,系好口子,放回原处。

她走出停尸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还有二十多天的试用期。

这个砒霜中毒的案子,县衙没有派任何人去查。赵师爷说“会查”,但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沈师爷不提这事,周德茂也不提这事,像是所有人都已经把“赵老六”这三个字忘掉了。

沈渡没有忘。

她不是查案的人,她只是仵作。

但她验过的尸体,每一具都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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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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