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没有立刻见沈渡。
这在她意料之中。赵师爷从停尸房离开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一个一辈子经手最大案子不过是邻里斗殴的小小师爷,忽然被人告知“你那位老仵作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没有当场腿软就算他硬气了。
沈渡在衙署后院的石阶上坐了一个时辰。
午后日头毒辣,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偶尔有衙役从她面前走过,看她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不是因为嫌恶,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县城里死了人,大家都知道。死的是那个吃死人饭的老仵作,留下一个女儿,听说还会验尸。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个衙役端了一碗水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沈渡端起来喝了,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是粗茶,有点苦。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从正堂出来,站在台阶上打量了她几眼。这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浓重,嘴唇很薄,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眼,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他穿着衙署书吏的青布直裰,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这是沈师爷。不是赵师爷。赵师爷管文书和杂务,这位沈师爷管的是刑名——审案、定罪、写判词,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说来也巧,他也姓沈,但和沈铁笔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浙江绍兴人,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吴语腔调,来这个北方小县城做了十五年刑名师爷,始终学不会当地方言。
“你就是沈铁笔的女儿?”他问。
“是。”沈渡站起身。
“县太爷让你进去。”
沈渡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着他往里走。沈师爷走在前面,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响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衙署正堂不大,却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正中一张黑漆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和笔架。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匾额下方是一幅猛虎下山图,画上的老虎张着血盆大口,眼睛瞪得像铜铃,乍一看威风凛凛,细看却能发现老虎的爪子画得不对——前爪比后爪还大,像长了两个脑袋。
县太爷姓周,名德茂,四十来岁,白面微须,身材发福。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腰间的玉带几乎要被撑开,坐下的时候肚子把公案顶得微微往前挪了一寸。
沈渡进门的时候,他正端着一盏茶在喝。茶盏是青花瓷的,很小,衬得他的手又白又胖,像发过头的面团。他没有看沈渡,目光落在茶盏里漂浮的茶叶上,好像在数有几片。
沈师爷走到公案一侧站定,垂着眼皮,手里拿着一本卷宗,不说话,像一尊不出声的钟。
赵师爷站在另一侧,看见沈渡进来,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把目光移到别处,不敢看她。
沈渡跪下磕了个头。
“民女沈渡,见过县太爷。”
周德茂“嗯”了一声,又呷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用茶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赵师爷方才说,你验了你爹的尸?”
“是。”
“你一个女儿家,还会验尸?”
“我爹教的。从五岁教到十九岁,教了十四年。”
周德茂又“嗯”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短须。他的胡子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几根,像是贫瘠土地上长出来的杂草。他摸胡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时间。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你爹的事,本县很遗憾。他跟了本县十二年,是个老实人,做事也仔细。他走了,本县也很痛心。”
他说“很痛心”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师爷低了低头,沈师爷面无表情。
“但是,”周德茂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你爹不是失足,是被人害死的?你可知道这话有多重?”
“我知道。”
“你有证据?”
“我爹头顶有一个圆形的凹陷性骨折,是钝器击打所致。跌倒撞在石台上摔不出这种伤。”
周德茂看了沈师爷一眼。
沈师爷翻开手中的卷宗,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账单:“沈老仵作的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后脑撞击石台,颅骨破裂致死’。没有提到头顶的伤。”
“那是因为我爹还没来得及写验尸格目就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德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一片湖面被石子击中,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渡继续说:“我爹是在验王家媳妇的尸时出的事。那具尸的验尸格目呢?他写完了没有?”
沈师爷翻了翻卷宗,声音依然不急不慢:“沈老仵作当日验完了王家媳妇的尸,格目已经呈上来了。”
“写的是什么?”
沈师爷念道:“‘王氏,年二十三,城东王有德之妻。尸身于城东王家后井中捞出,遍体无伤,口鼻有水草泥沙,确系溺亡。无他故。’”
沈渡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她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太有话说了。
一个遍体无伤、确系溺亡的年轻媳妇,投井自尽。这种案子,在沈铁笔手里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就能验完。打开验尸格目,从头到脚过一遍,口鼻里有没有水草泥沙?有。身上有没有别的伤?没有。好,签字画押,完事。
但沈铁笔是半夜验的这具尸。
为什么是半夜?
这个县城不大,王家媳妇投井自尽的消息,她白天就听说了。如果是白天验的尸,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爹验尸从来不避她——不是特意教她,而是家里只有父女两个人,他要出门验尸,总不能把七岁的女儿一个人锁在家里。
所以她知道她爹验尸的习惯。
白日验尸,上午去,中午回。从来不在夜里验。
除非有特殊情况。
除非有人催他。
除非他不得不去。
沈渡抬起头,看着周德茂。
“县太爷,民女想看看王家媳妇的尸身。”
“她的尸已经让家属领回去了,”周德茂说,“昨日就下了葬。”
“这么快?”
“投井自尽,又不是什么疑案,”周德茂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人家家属急着入土为安,本县还能拦着不成?”
沈渡没再说话。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王家媳妇的尸,没有了。
没有了,就没法复验。没法复验,沈铁笔写的那份验尸格目就是唯一的官方记录。那八个字——“遍体无伤,确系溺亡”——像一把锁,把所有可能存在的疑点都锁死了。
周德茂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沈渡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开口。
“县太爷,”她说,“民女想求您一件事。”
“说。”
“民女想承父业,做这县衙的仵作。”
正堂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方才更深,更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枯井,没有回声。
赵师爷的呼吸停了。沈师爷翻卷宗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门口那个打瞌睡的衙役猛地睁开了眼睛,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鹅。
周德茂的茶盏搁在嘴边,没有放下。
“……你说什么?”
“民女要做仵作。”
周德茂把茶盏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胡闹。”
两个字,不重,但很硬。
“沈姑娘,本县念你丧父心切,不与你计较。但你一个女子,做仵作?那是验尸的行当,女子怎能做这个?”
“女子为什么不能做?”
“这是规矩。”周德茂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从古至今,哪有女子做仵作的?”
“从古至今也没有女子做县太爷的,”沈渡说,“您现在不也做着吗?”
赵师爷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师爷翻卷宗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周德茂的脸红了。
先是脖子根红起来,然后一路蔓延到耳根、脸颊、额头,像一片被火燎过的荒原。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渡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冲了。她爹教了她十四年验尸,还教了她一句话:“该说的话,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说。”但他没有告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要怎么办。
“放肆!”
周德茂一巴掌拍在公案上,惊堂木跳起来又落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在正堂里来回撞了几次才消散。案上的砚台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墨汁,落在卷宗上,洇开一小片黑色。
“沈渡!”周德茂的声音又高了一个调,“本县看在沈铁笔的份上,对你客气两句,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沈渡低下头,没有顶嘴。
不是因为她怕了。而是因为她需要这个仵作的位置。她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走进停尸房、翻阅验尸格目、询问证人的身份。没有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一个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的民女,能给父亲翻案?
所以她低下头。
周德茂喘了两口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重重地搁了回去。
“沈姑娘,”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多了一层冷意,像刀锋上凝了一层霜,“本县知道你想替你爹讨个说法。但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仵作这个行当,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不能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子。”他一字一顿,“女子入公门,不吉利。”
“仵作在旁人眼里,”沈渡说,“也不吉利。”
周德茂被她噎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沈渡说的是事实。在所有人眼里,仵作这个行当本来就是晦气的。吃死人饭的,碰死人肉的,和死人打交道的——谁会觉得这是个吉利行当?
但一个女子做仵作,是晦气上加晦气。是两重的不吉利。
周德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像被风吹过的枯草,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候,沈师爷开口了。
“县太爷,”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下官倒以为,此事不妨商议。”
周德茂转头看他,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商议什么?”
“沈姑娘既然说她学过验尸,不妨试试她。若她真能验,便让她先试试。若是验得不好,再打发走也不迟。”
“这不是能不能验的问题,”周德茂说,“是规矩——”
“大人。”
沈师爷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脸上的皮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又很快弹了回去。
“眼下县里没有仵作。隔壁县的刘仵作又不肯跨县办案。万一这几日来了案子,总不能叫大人亲自验吧?”
周德茂沉默了。
这个沉默很长。
沈师爷说的是事实。这个方圆三十里,只有沈铁笔一个仵作。他一死,县衙的命案检验就断了。隔壁清河县的刘仵作,六十多岁,眼睛已经花了,上回验尸把刀口伤看成了勒痕,差点闹出冤案。而且他打死不肯跨县办案,说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其实就是怕担责任——跨了县,出了错,他的饭碗就砸了。
所以周德茂没有别的选择。
他要么用沈渡,要么在没有仵作的情况下办案。
没有仵作的尸格,没有仵作的证词,审出来的案子一告一个准。连最基本的检验都没有,算什么审案?
“沈姑娘。”
周德茂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情愿的涩味。
“本县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验的案子不出错,本县就留你。若是出了错,或者有了更好的仵作人选——”
“我走。”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
周德茂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端起茶盏,这次终于喝到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给沈渡任何文书。
没有盖着县印的委任状,没有记录在案的任命文书,没有在任何一个卷宗里写下“沈渡任本县仵作”这几个字。
他说“试试”,那她就只能“试试”。
没有名分,没有俸禄,没有人会把她当真正的仵作看。
一个月之后,他随时可以说“你验得不好”,然后把她赶出去。
这就是一个女子在公门里的“试用期”。
沈渡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夏日的天黑得晚,但黄昏来得快。太阳一落山,整个县城就像被一块灰布罩住了,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色的光,像伤口未干的血迹。
沈师爷跟在她后面走出来。
他叫住她的时候,沈渡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沈姑娘。”
她回头。
沈师爷站在台阶上,暮色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最后的光线照得发亮,一半埋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没有变。
“你方才说,你爹头顶有一个钝器击打的伤。”
“是。”
“别人看不出来。”沈师爷说,“这衙门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看得出。”
沈渡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眼睛微微眯着,不是打量,是审视。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深浅。
“多谢沈师爷方才替我说话。”沈渡说。
“不必谢我。”沈师爷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在堂上真了几分,虽然还是很淡,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我帮你,是因为你爹帮过我。”
“我爹帮过你?”
“八年前,有一桩案子,差一点把我牵连进去。”沈师爷说,“是你爹验出来的东西,还了我清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没有忘记。”
然后他转身走了。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衙署深处的黑暗里。
沈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她忽然觉得,这座县衙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县太爷周德茂,看上去像个糊涂官,说话慢吞吞的,拍桌子的力气倒是不小。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赵师爷,胆小怕事,说话结巴,跑得倒快。他在怕什么?
沈师爷,深藏不露,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帮她,是因为她爹帮过他。这是真的吗?
还有那个连夜告假回乡的李捕头。
还有那具已经被埋进土里的王家媳妇的尸。
还有她爹验尸格目上那八个字——“遍体无伤,确系溺亡”。
这座县城,这间衙署,这桩父案,每一个人都像一块拼图。但她还不知道这些拼图该拼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也不要紧。
她有一把验尸刀,和一个月的期限。
沈渡转身走出衙署大门。
县城的街巷已经黑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豆大的灯光。她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紧不慢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