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主

大兆的日子,比澹台妤预想的还要难熬。

宫人们见她是战败国送来的质子,便也懒得尽心,送来的饭食常常是冷的,冬日里的炭火也给得极少。

更难熬的,是京里的皇子皇女、宗室子弟,总爱往这偏僻的宫苑跑。

他们骂她是敌国来的贱种,抢她手里的书,扔她的东西,围着她推推搡搡,看她红着眼眶却不肯掉泪的样子,便笑得更欢。

澹台妤一直忍着。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依仗,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可她骨子里刻着的傲气,忍得久了,那股火终究是压不住的。

一日,她在御花园的偏僻处捡落在地上的松果,忽然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四皇子萧承煜,三公主萧灵玥跟在他身侧,还有几个宗室子弟,都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却个个满脸骄纵。

“这不是渭国来的那个质子吗?”萧承煜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过来,学声狗叫听听,我们就放你走。”

周围的孩子哄笑起来,有人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澹台妤踉跄了一下,稳稳站住了身子。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养尊处优的贵族,眼底的隐忍一点点燃成了冷火。

“滚开。”

萧承煜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敢骂我?”他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头发。

澹台妤动作快、脚步灵,侧身就躲开了。她顺势拔下头上唯一的素银簪子,想也没想,就朝着萧承煜伸过来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银簪锋利,直接扎破了萧承煜的手背。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连连后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给我打!给我打她!”

一群孩子蜂拥而上,离得最近的一个当即伸手,狠狠往澹台妤肩上推去。

不等她动,卫长宁已经侧身一步稳稳挡在了她身前,精准扣住了那孩子的手腕。

稍一沉力,就疼得对方嗷一声惨叫,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萧承煜愣了一下,恼羞成怒:“贱婢也敢放肆!一起给我打!出了事我担着!”

话音未落,几个宗室子弟攥着石子、树枝跟着起哄围上。

卫长宁没有半分迟疑,将澹台妤往身后墙角一护,便迎着人冲了上去。

她自小受过严苛武训,又长澹台妤两岁,个头也高,身手远不是这些娇生惯养的孩子能比的。

几个宗室子弟见状仗着人多围上来,卫长宁也不恋战,只招招制住对方的手脚,或推或绊,不过眨眼功夫,几人便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

澹台妤没想着硬碰,只凭着跑得快,在人群里左躲右闪,手里的簪子乱挥,但凡有人靠近,就扎过去。

萧承煜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又看着满地哭嚎的跟班,气得脸都红了,一双眼睛淬了阴狠。

他看得明白,今日的麻烦全在这个会功夫的婢女身上,当即转头对着身后三个壮实太监嘶吼:

“都给我上!把这个贱婢给我摁住!”

三个太监应声就扑了上去。

卫长宁见状立刻回身护在澹台妤身前,迎着人冲上去,抬手打翻了当先一个,可她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身手再好,力气也远不及成年男子。

剩下两个太监趁机从背后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她的胳膊,另一个太监也扑上来按住了她的腿。

卫长宁拼命挣扎,手肘狠狠撞在身后太监的肋骨上,抬脚踢翻了按住她腿的人,可刚挣开半分,又被人重新死死按在了地上。

太监怕她再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睛急得通红,死死盯着澹台妤的方向。

萧承煜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对着身后跟着的太监嘶吼:

“牵狗去!把我养的那两条狗牵过来!我今天非要撕了她不可!”

那太监本就怕四皇子,闻言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牵着两条半大的恶犬跑了回来。

那狗体型不大,嘴里流着涎水,目露凶光,被绳子拽着,冲着澹台妤低声咆哮,前爪不停刨地,随时都要扑上来。

周围的孩子瞬间退得老远,萧承煜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咬着牙下令:“松绳子!给我咬她!”

话音刚落,那太监就松了手里的绳子。两条恶狗瞬间扑了上来,带着腥风直逼澹台妤的面门。

澹台妤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她猛地退到墙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断了退路。

第一条狗扑到她面前,张开嘴就要咬她的喉咙,她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扑,躲开致命一击,反手就将手里的簪子狠狠扎进了狗的眼睛里。

恶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疯狂抽搐。

第二条狗紧接着扑了过来,一口咬在了她的右手上,锋利的牙齿瞬间刺穿皮肉,钻心的疼席卷了全身。

澹台妤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满了冷汗,却硬是没松手里的银簪,也没发出半声惨叫。

卫长宁拼尽了全身力气,挣开了一只手,指尖勾到地上一块碎石,朝着狗的鼻梁弹了过去。

那狗疼得一声凄厉呜咽,猛地松了嘴,甩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澹台妤咬着牙,忍着剧痛,纵身扑上去,将手里的银簪顺着狗张开的嘴,狠狠扎进了它的喉咙深处。

她浑身是血,有狗的,也有她自己的,脸上还沾着血点,抬着眼,冷冷地看着巷口已经吓傻了的萧承煜一行人。

按住卫长宁的太监早已松了手,卫长宁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右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慌忙撕下自己的裙摆,要给她包扎伤口。

周遭一片死寂,刚才还哄笑起哄的众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萧承煜看着地上两条死狗,腿肚子都在打颤。

巷口的假山后,魏太后站了许久。

直到此刻两条恶犬毙命,她才扶着宫人的手,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萧承煜一行人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魏太后没看跪地的众人,目光径直落在瘫坐在地上的澹台妤身上,脚步缓缓走近。

她定定地看着女孩沾着血的脸,目光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右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看着软乎乎的,骨头里倒藏着这么一股狠劲,是个可塑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澹台妤伸出手,语气平缓温和:“孩子,跟哀家走吧。”

澹台妤看着眼前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魏太后温和却深邃的眼睛,垂在身侧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微微动了动。

而后将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魏太后温热的掌心。

“主子?”

长宁的轻声呼唤,将澹台妤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缓缓眨了眨眼,收拢右手,将那道旧疤藏进袖中。

“都安排妥当了?”澹台妤起身,声音依旧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

“是,都处理干净了。”长宁垂首回话,又低声提醒,“楼下人多眼杂,主子若是要走,奴婢……”

“不必。”澹台妤抬手拿起一旁的素纱帷帽,轻轻罩在头上。“下去走走。”

——

楼下博戏间暖意融融,铜炉炭火正旺,骰子在瓷碗里撞得清脆作响,混着少年郎们的笑骂,将满室脂粉香搅得**张扬。

殷宁斜倚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玄色锦袍随性垂落,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鎏金骰子。

他生得一副惊绝京中的好样貌,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昳丽张扬。

一双丹凤眼,眼尾斜斜上挑入鬓,眉骨高挺,衬得面部轮廓分明利落,偏偏唇形饱满,笑起来时唇角勾起一点顽劣的弧度,便把眉眼的锐度揉成了勾人的野气。

他眼尾随意扫过楼梯口,动作忽然一顿。

一道身影缓步而下,素纱帷帽罩住容颜,只露一截纤细冷白的下颌,绣暗梅的裙摆轻扫台阶,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唇角勾起点顽劣的笑,指尖轻弹,鎏金骰子“咕噜噜”滚出,恰好停在她绣鞋边。

“这位小娘子,”少年声线懒懒散散,带着几分纨绔的轻佻。

“帮爷捡个骰子?”

澹台妤脚步微顿,弯腰伸手捡起。隔着素纱的声音轻软却凉薄:

“公子,您的骰子。”

将骰子轻搁桌面,她再无停留,携长宁转身快步离去。

殷宁见状,轻笑一声,扬声叫住她:“慢着。”

少年起身几步拦在她身前,身影挡去大半灯光 :

“陪我玩一把,就赌骰子,三局两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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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上灯
连载中忧郁瓜子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