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质子

大兆承平十五年,秋。

京中最负盛名的汀月阁,入夜后才真正活过来。

顶层最僻静的雅间,沉香压着血腥气,门窗紧闭,与楼下的丝竹管弦声彻底隔绝。

少女一身月白绣暗梅的襦裙,端坐在软榻正中,眉眼温顺,唇畔噙着浅淡笑意。

地上被死死按跪的,是汀月阁的张主事,裤脚沾着巷口的泥,指尖发抖,眼神不住飘向门口。

婢女长宁立在一侧,垂手侍立,神情冷肃。

澹台妤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张主事惨白的脸上,声音轻软,却带着淬骨的凉:

“张主事,说吧。如贵妃叫你这么盯着我,都盯出来什么啦?”

张主事牙关打颤,还在嘴硬:

“殿下说笑了!下官只是来听曲的,什么贵妃,下官不认识!”

长宁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字字清晰:

“主子,查清楚了。他每月十五往瑶华宫递信,您的行踪、见了什么人,都事无巨细全报给了如贵妃。”

“还有,他私下挪走阁中三万两白银,半数进了瑶华宫掌事嬷嬷的私库,剩下的,都用来补了军需采买的亏空。”

“不认识?”澹台妤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小几,声线轻缓,寒意暗涌。

“你错了。”

“在汀月阁,要叫我三小姐。”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侍卫,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说实话,舌头割了。剁碎了喂狗。”

话音刚落,侍卫立刻上前,铁钳似的手捏住了张主事的下颌。

方才还嘴硬的人瞬间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呜呜地喊着饶命,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地砖都沾了血印:

“三小姐,三小姐饶命!我说!我全说!是如贵妃!是她派我来的!让我每月汇报您的行踪,仅此而已啊!至于那什么劳什子白银,我一概不知啊!”

他怕极了,一股脑全招,又拼命撇清:“三小姐!我就是个跑腿的!求三小姐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澹台妤垂眸看着他,眼底只凝着一层寒寂。

她抬了抬手,直接打断那哭天抢地的求饶:

“聒噪,动手。”

侍卫领命,寒光一闪。

闷哼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漫开。张主事疼得浑身抽搐,转眼便昏死过去。

澹台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处理干净,别污了我汀月阁的地板。”

“另外,把他和瑶华宫往来的信件、贪墨的账册,还有军需采办的往来记录,全部锁起来。”

“是,主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雅间便恢复了原样。地毯换了新的,熏香重新燃起,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仿佛刚才那场狠绝杀伐,从未发生。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唯独那根小指,指节处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摩挲过那道凸起的疤,冰凉的触感,瞬间把她拉回了八年前那个浸着血与寒意的秋日。

大兆承平七年,秋。

她才八岁。

上京城的长街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秋风卷着得胜鼓的轰鸣撞在城墙上,人群如沸水般炸开,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远山侯威武!”

“大兆万胜!”

远山侯殷景鸿班师回朝了。

两年征战,他率铮鸣军大破渭国铁骑,收复失地,连夺七城,逼得渭国遣使议和。

此刻他银甲染尘,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军容整肃的铮鸣军,所过之处,百姓沿街跪迎,呼声震耳。

这支荣光万丈的队伍最末尾,缀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无仪仗,无随从,只有两个抬轿的夫役,和一个守在轿边的小宫女,混在人流里,像一粒被浪潮推着走的尘埃。

轿子里,女孩缩在角落,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半分哭声漏出来。

她是渭国的嫡长公主,自出生起便是金枝玉叶,她的父皇曾抱她在膝头看遍渭水烟花,母后会亲手给她绣满裙摆的缠枝莲。

可渭国打输了仗,她的母后不知为何被废黜后位,锁进了冷宫,父皇红着眼对她说,要她去大兆做质子,换渭国一境安稳。

从坐上这顶轿子开始,她就没有家了。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呼声更烈了。澹台妤抬眼,撞进一道望过来的目光。

队伍前方的白马上,坐着个十岁左右的红衣少年,眉眼张扬,正是远山侯次子殷宁。

他正时不时回头,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与肆意,直直往轿子里探。

忽然,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蹬蹬蹬穿过整支队伍,径直跑到了这顶不起眼的小轿前。

不等轿边的宫女反应,他一把掀开了轿帘,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往她面前递:

“漂亮妹妹,你是不是哭了啊?这个给你吃,我大嫂做的桂花糕,可甜了。”

澹台妤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身上属于战胜者的、毫无阴霾的意气,只觉得心口那股委屈与屈辱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也没想,猛地推开了他,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精致的糕点滚了一地,沾了尘土。

殷宁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糕点,又抬头看她:

“你不喜欢吃这个?我还有别的,有杏仁糕,也是我……”

“滚。”

澹台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眼底全是戒备与疏离,没有半分领情的意思。

少年人的好意被摔得稀碎,脸上瞬间挂了不住,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包,气呼呼地嘟囔:

“滚就滚!好心给你吃的,你还骂我,没良心的坏丫头!”

他说完,转身蹬蹬跑回马前,翻身跃上马背,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又狠狠瞪了那顶紧闭的轿子一眼。

殷策勒着马缰,缓步靠了过来。看着自家弟弟气红了耳根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问:

“方才跑哪儿去了?”

殷宁手里的马鞭甩得噼啪响,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抬下巴往队伍末尾的小轿子指了指,一肚子委屈倒豆子似的往外冒:

“我看见那轿子里的小姑娘哭了,好心把大嫂给做的点心拿给她吃,结果她不仅把点心全掀地上了,还骂我滚!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越说越气,耳根都红透了。

殷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那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些:

“别去打扰她。千里迢迢被送到这儿,无依无靠,心里正苦着,不是有意要凶你。”

殷宁愣了愣,下意识又往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轿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他撇了撇嘴,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那她也不能骂人啊……长得白白净净怪好看的,嘴巴这么毒。”

殷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由着他念叨,只催道:“马上要进皇城了,别再乱跑。”

殷宁闷声应了一句,手里的马鞭没再甩动,忍不住又回头,往那顶小轿子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澹台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放下轿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热闹与荣光。

轿子一路进了皇城,停在殿外。

小宫女卫长宁扶着她下轿,她的指尖冰凉,攥着卫长宁的手,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金砖地冷得刺骨,她跪在殿中央,垂着头,能清晰感受到龙椅上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

“抬起头来。”萧靖渊的声音很稳,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

澹台妤慢慢抬头,撞进一双深邃阴鸷的眼睛里。

男人穿着明黄龙袍,面容俊朗,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尚带稚气的脸上,顿了顿,才淡淡问:“今年几岁了?”

“回陛下,八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咬字清晰,礼数周全。

萧靖渊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倒是个沉稳的好孩子。既来了,便安心在宫里住下吧。”

他随口吩咐内侍,将她安置在皇城西北角的静思苑,偏僻清净,离主宫极远。

澹台妤对着龙椅叩首,被内侍领着退了出去。

她站在太极殿外,看着眼前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宫墙,只觉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困在了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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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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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上灯
连载中忧郁瓜子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