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零星稀碎,无风无月,唯四月花香缱绻缠绵。
顾无秋愁绪万千,抬手一缕清风送去天野,寻地而坐,沉默不语,不哭,亦不笑,惆怅如麻缠绕心头,充盈而又虚无,烦闷而又欢悦,一时不知该如何,只苦叹一声,于这万般愁绪间作无用之功。
脑中又漾起前尘封存的旧事,说过的话,一遍复一遍,字字诛心。
“师姐”
李落萧于树后踱步出来,他白衣如旧,眉宇间透着少年的温润,淡雅至可入画里,顾无秋闻声去看,他笑意清浅,若有若无。这人,她熟得。
“你来了”
他扫过周遭,眼底掠过几分警惕
“这个时辰,她已睡下了”
他于顾无秋身侧坐下,见她眼角眉梢的愁绪尚未散尽,开口道
“你找到她了?”
顾无秋低眸,默上一默
“是”
“你如何打算?”
“不知”
“你不应寻她的”
她默住,目光飘向某处,常道相思了无益,她记得的。
二人不曾再语,人不语,夜更深。俄而,李落萧轻叹一声,破了这静局
“那她如何?你终不能一直在此”
“我算过了,她十八之时,便是大限我想同她将这一世走完,师傅那边……便有劳你了”
顾无秋抬袖,行起作一大礼,李落萧忙伸手扶住她
“师姐不可……”
顿一顿,又疑惑问道
“十八大限?何故?”
“天机不可泄露,不知”
闻她此言,李落萧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恍然思绪不整,生出诸多不解与同情来,余了,更多的是束手无策。这是她的劫,需得她自己去面对。
“出来时间久了,我先行告退,这一劫,师姐好自珍重!”
行一礼,驾风而去。
顾无秋望向他远去的身影,指尖轻扣手边朽木,轻声作响,此夜无眠。
此时月色如欲醉似美人,墨色如漆,点缀零碎几个星子,有夜风携微寒而来,山中极静,偶闻夜蝉来鸣,孤山孤人,万般凄凉。
许久,顾无秋眼角提起一抹潮热,上次落泪,已是百年以前。
抬眼去看,又是那年素雪红梅,那女子立于梅间,于自己身前,笑而不语,终是自己先开口道
“嫁作她人之妇,莫要任性,切记谨言慎行”
“无秋道长,你于我当真无半分欢喜吗?”
顾无秋开口方答,又愣了许久,缓缓道
“没有”
“陈小姐身份尊贵,贫道望尘莫及,贫道只愿陈小姐,与那人天长日久,举案齐眉。”
她笑起,美撼凡尘
“我记下了。顾无秋,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贫道不敢”
冬风萧瑟,大雪纷飞,白梅吐馨,有佳人,十里红妆,远赴相思
“无秋道长,此经一别,保重啊”
这是她留给顾无秋的最后一句话,从此天涯两隔,再无相逢。
顾无秋听闻,那一日她红衣灼灼,仪态万千,婉风流转,惹天下女子羡煞,自楼阁高坠之时,血色染了半边天霞,闻者皆惋声掩泣,一代佳人,年方二八,消香玉陨。
顾无秋这才惊觉,那一日大雪中,是此生最后一面。
愁肠化酒酿相思,夜深这一瞬间,顾无秋心痛如刀绞,悔恨与自责交织一掷,胸口如闷了一股风沙。片刻间,顷时而出,带来无限酸楚,许久不得平静。
待那愁绪散去,已是寅时。提裙起身,随意掩起面上的泪痕。
回到茅屋内,桐霜未醒,依旧安睡于榻上,顾无秋见状,提唇淡淡一笑,平躺于她身侧,小睡入梦。
桐霜知道,顾无秋刚刚回来,方才一副安稳睡相,是故作与她看的,趁她睡熟时,正欲提裙下床,左手却被人拽住
“你若是走了,我便再去寻你”
桐霜方跨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顾无秋没有睡熟,她未睡熟,那结界也便未解 ,这可如何是好?
这顾无秋于她看来是古怪的很,若是再不逃走,怕是于她来说,不见得是好处。
此夜将尽,桐霜早已睡意全无,转头看一眼顾无秋,她侧颜精致,棱角分明,是女子少有的特色,却清淡如水。初旦时分,屋内广线浅薄,落于她脸上,更显神秘疏离
“这道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桐霜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于顾无秋的心思,她终究是猜不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