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星子稀落于夜幕之上,净尘殿内烛光相辉,一阵夜风于檐下掠过,窗边烛火轻轻摇曳,李落萧正抬手要将窗关上,却被顾无秋拦下。
“开着罢。不必关了。”
李落萧又将手收回,为她添上一盏茶。
“师姐为何不将她留下?”
“她不愿。”
“可是师姐,你已为她费了许多周折了……如今又将她…”
“若她真心要留,我不必多言,她自会留下。”
顾无秋指尖轻轻敲着茶盏的边沿,平静地说。
“她是如何知道真相的?”
“陈怀霜,她往复生丹中少加了一味,便借灵体入了桐霜的梦。”
李落萧闻言心中一震。
“是她?”
顾无秋目光淡然飘在别处,淡淡道
“这样也好,此事就算没有陈怀霜,她也终究知道。”
“可是……师姐……”
“我当时也是十分奇怪,这世上可将复生丹炼成的唯有修行尚高的妖,再不济也是只狐狸或是山豹什么的,她一只小小的山雀,若说炼复生丹……未免有些铤而走险。”
俄而,顾无秋默上一默,又低声继续道
“但当时我一想到桐霜,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既是这样,师姐又为何不将桐霜留下,好将她体内服过复生丹后的弊端彻底治好?”
“待我发现时,已经为时过晚”
“复生丹唯有妖可炼成,怪只怪那陈怀霜眼疾手快,倒是十分会借机行事。”
李落萧眉头紧皱一处,怒气不减,愤愤不平道。顾无秋无言,抬手翻开桌角上那本心经,方翻开几页,一朵梨花于书页间滑落出来。顾无秋将那梨花拈起,于掌间细细端详,因已至夏时,那朵梨花早已不复当日光彩。顾无秋又抬眸望向窗外,院中荷花正盛,细细嗅起满院中若有若无的荷香,又见目光移回手中的梨花之上,将那梨花又轻轻放回书页之中,轻叹一口气,低声道
“若是这样,倒…也不错。”
“师姐……”
“依静山不能留她,给她一个自由,也算随了我的愿。”
李落萧无奈一笑,语重心长道
“那年陈家那位千金,师姐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能误她,正如桐霜,她为妖,不应被我囚在这依静山内了却一生。”
“师姐,人活一世,不应被执念所误。”
李落萧为她将茶添满,推至她身前。顾无秋沿茶盏望向他,兀自淡然一笑。李落萧读的出,她眼底笑意那层层不甘与无奈,方要开口再说什么,又听闻她缓缓道
“我幼时读过诸多情词。那时读起时只觉得写词之人愚钝,只记得红尘俗事自是十分无趣。如今再想起那词中之意,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她言罢注目,停顿一阵又道
“若我有一日大限离去,于弥留之际也要将她于我所有记忆全部消去,她在这世间,不应悲切活着。”
李落萧听罢他一番话,作思量状思索许久,神色又黯下来,道
“师姐还是不要为她过于伤心为好。”
“那倒不会。落萧,多谢你。”
李落萧闻言后淡然一笑,那笑意中有诸多同情,笑过之后,出了净尘殿去。
桐霜端详镜中的自己,那双眸似水,一点朱唇于此时斑白无色,显整个人没了生气。陈怀霜正在她身后,为她将散发挽起,墨发于她纤白指尖滑动,取一支步摇簪与她发间,余下之处以碎珠点缀,那步摇珠饰颤颤垂下,于桐霜鬓边摇曳。桐霜对着镜中那人痴望许久,一种奇怪的心绪荡漾开来,不禁疑惑,她脸上何时已褪去那少女的稚气,那双眸中透出许多妖冶来,面若凝脂却终究不再是少女的青涩。
“怀霜……妖生来便是这副模样吗?”
陈怀霜闻她此言,也是为之一怔,注视着镜中那人,唇角半含笑意,缓缓道
“妖修行千年,换得一副好皮囊,自然会与凡人不同。你在净尘殿时,顾无秋将你扮作与凡人无异,你自是未能发现,你的模样其实极为动人。”
言间,陈怀霜抬臂将她怀抱于自己怀中,指尖把玩着她发上那只步摇的珠饰,低声道
“桐霜你可知,我对你的感情并不亚于顾无秋。”
桐霜无言,只随她动作倒入她怀中。
“而且,妖生来相依而活,我定不会弃你的。”
冷月孤悬,清辉满地,世间恍然结上一层银霜,举目望向那远处天际几颗明亮的星子,桐霜已在陈怀霜怀中睡熟。陈怀霜心底一片温暖垂眸看着她,笑意盈盈,低语道
“桐霜,我终于得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