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娟娥于房中竖耳细听着,听得父亲与顾无秋的脚步近了,便起身取本书佯装在读
“娟儿”
“爹爹”
“这位是顾道长,从即日起她便陪你读书写字”
陈娟娥目光落在顾无秋身上,只见她行举端庄,微微屈身恭敬道
“有礼了”
“你叫什么名字?”
“贫道,顾无秋”
“无秋。那我日后便叫你无秋道长了。”
顾无秋不语,敛眸点头将这个称号应了下来。
桐霜于此一片幻境中看下此景,心中正疑惑
“师傅?”
又环顾四周,喃喃自语道
“这是何地?”
“这是你的梦境”
虚妄间,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是谁?为何能入我的梦?”
“这梦尚未结束,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女子的声音方罢,桐霜的意识又淡薄下去。
陈娟娥正对镜梳妆,见窗台上正供着几支枯梅,还尚有余香,一时心血来潮,冲小鸳道
“小鸳,为我绘一朵梅花花钿”
“小姐,这未到冬时,若是绘梅花恐是不合时宜吧?”
“这有什么?你为我画上便是,哪有什么合不合时宜的说法?”
小鸳无奈一笑,执笔于她额间细细描绘,须臾一朵淡梅呈于她额间,唯美中不足,用色颇淡,倒极像朵桃花。陈娟娥微微皱眉
“这…怎看着不像?”
“怎.....不像?奴婢就是照梅花来画的”
“为何不像呢?”
小鸳垂目,低声道
“这京城甚少开梅花,奴婢亦未见过几次,将梅花是个何模样给忘了”
“也对,你甚少见过梅花,倒也不怪你”
二人对话惹顾无秋尚有所动,上前接过小鸳手中笔,温言道
“我来吧”
陈娟娥看顾无秋一眼,偏头问道
“无秋道长还有这种本事?”
“略知一二”
言罢,沾胭脂自她额上细细勾画。陈娟娥于此间中看向顾无秋,将她眼中神色细细琢磨,她眼中恍若有千秋万载的红尘,藏在那清淡如水的飘逸和蕴含其中的深沉冷冽之中。不禁暗叹,她眼中竟可容纳这么多的色彩。
“好了”
顾无秋笔下一停,目光与陈娟娥对上。陈娟娥一愣,又往镜中去看,悦然笑道
“这下倒是像了,无秋道长好厉害”
“陈小姐过奖了,贫道不过是信笔涂鸦罢了”
“你唤我娟娥吧,唤我小姐,倒是生疏了。”
顾无秋闻言,略一迟疑,颊上浮起淡淡的笑,应道
“好”
陈娟娥抬手,示意小鸳先下去,遂又看向顾无秋,引她坐下。
“有你在此也好,至少有人陪我了”
“闺阁之内,娟娥为何会觉无聊?”
陈娟娥目光流转,凄微一笑,素手抚摸在腕上的镯子。
“方才小鸳说她甚少见过梅花,其实所言非虚,京城中红梅都开于冬日里最冷时,我自幼身子弱,晚秋之时出门都极易染上风寒,更不用说冬日里出门赏梅了”
顾无秋目光一滞,心中莫名生出许多心疼,踟躇片刻,方要说什么便又闻陈娟娥道
“无秋道长能为我画花钿时将梅画的极好,应当是常见梅花吧?”
“是,依静山冬时常植梅花”
“那道长快同我说说依静山是什么样子的?”
她言间,与顾无秋又凑近一寸,顾无秋淡淡惊慌,将目光挪向别处,缓缓开口将所见之景,所闻趣事缓缓道来。陈娟娥便听她细说,时而打断过问两句,时而嬉笑调弄,一日的时光便在二人闺阁笑谈中过去。
傍晚,顾无秋正要拂身离开时,陈娟娥将她拦下
“无秋道长今夜便在此歇下吧”
“这样恐是不妥。”
“这有何不妥?你我都是女子。你方才同我讲的我还未听够呢。”
顾无秋略略思量,看向她,道
“好吧”
夜里,陈娟娥尚未入睡,起身悄然离床,推窗去看,窗外月色,是夜里丑时,月色正好,如醉卧美人,清辉笼于院内,似是镀上了大片银霜。陈娟娥以手撑头看着那月亮,唇角微微含笑,心中欢喜盘算着待顽疾褪尽,定要去人间好好游历一番。
“依静山此时,正是月色最好的时候,如若允许,山中弟子会与仙尊一同于月下吟诗作对”
陈娟娥转首,顾无秋正立在她身后,温言与她说道。
“真的?依静山这么自在?”
“也并非自在,于这等良夜中讨一份清闲,倒也是一件乐事”
“无秋道长,若是我顽疾好了,你是否可以带我去依静山看看?”
顾无秋闻言轻轻一笑,取外衫披于她身上
“你为何想去依静山?”
“我想看看你是在何等地界修行的?”
“为何想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嘛,你若是不愿带我去别处也好。”
顾无秋笑而不语,抬手将窗关上,劝她早些入睡,于她所说之事,当做夜里无眠的笑谈置于脑后。
月圆阴晴,秋尽春来,院中繁花曾开几度,已无人悉心去数,陈娟娥顽疾也渐渐好转。顾无秋时常看着她,见她经年变化,一阵奇怪的心思逐渐生长来。
树下陈娟娥微含笑意,指尖于琴弦上轻轻拨动,琴音恬静,如抚琴之人,安静如水,风过,吹动她衣袂,她依旧垂目,侧颜上不带半分情绪,乌鬓如云,更衬她面如玉脂,水眸正紧盯着琴弦,一言不发。顾无秋于远处立着,静静凝望着她,唇上勾起淡然笑意,心底却不由难过,慕然间,与她一同的时光已近尾声,想至此处,那难过之意如泉涌,她于那不远处的女子,是十分不舍的,又一阵风过,将树上桃花吹落诸多,其中一朵正落在陈娟娥琴弦之上,她素手拈起,正好瞧见立于远处的顾无秋,便起身向她走去。
“无秋道长方才一直在听我弹琴?”
顾无秋看向她,眸中神伤恍然不见,权变作此时一个明媚清淡的笑。
“是”
“好听吗?”
“好听”
只见陈娟娥目光挪向别处,眼底掠过丝丝羞涩。
“那便好”
“娟娥近几日觉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好多了,气息明显比以往稳了许多,现下若是受了凉风也并不觉得如以前那般冷了。”
“这应当是快要痊愈了”
“嗯”
顾无秋神色一转,笑意敛去半分,正色道
“你身子即是好了,贫道也该告辞了”
陈娟娥闻言,笑意僵在脸上,幽幽问道
“无秋道长,是要走了吗?”
“依静山送来书信,有要事,须得我回去一趟”
“那此去,还会回来吗?”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