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诗诗的高烧是在半夜烧起来的
顾兴是被隔壁房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的。她猛地坐起身,指尖先摸向枕边的手机——凌晨三点四十,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咳嗽声裹着浓重的鼻音,像小兽在暗夜里呜咽,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她心口,让她瞬间没了睡意。
她披了件薄针织开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到冉诗诗的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她犹豫了两秒,怕惊扰了本就不安稳的小姑娘,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留了条窄缝。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板上铺了层冷白的光。床上的身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冉诗诗的呼吸急促又粗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连睫毛都沾着细密的汗珠,看着格外可怜。
“诗诗?”顾兴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额头。刚碰到皮肤,她就猛地收回手——温度烫得吓人,比她在医院见过的许多病人都要灼人,“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叫我?”
冉诗诗被她的声音晃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还没聚焦,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顾兴姐……”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刚说完两个字,就忍不住咳了起来,肩膀跟着剧烈颤抖。
“别说话,我去拿药。”顾兴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厨房。她倒了杯温水,又翻出药箱,指尖在药盒上快速划过,找到退烧药和止咳糖浆,连脚步都带着急。
等她再回到床边时,冉诗诗已经半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她。顾兴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扶她,却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肩膀时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揽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乖,先把药吃了。”
冉诗诗的脸贴在她温热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柑橘香薰的气息——那是顾兴总爱在客厅点的味道,此刻却成了最让她安心的屏障。她乖乖张开嘴,任由顾兴把退烧药放进她嘴里,再递过温水杯,小口小口地咽下去。
药味有点苦,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顾兴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顾兴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小姑娘的重量,感受到她滚烫的脸颊贴着自己的锁骨,感受到她细软的发丝蹭过自己的脖颈。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叠在墙上,暖得让人沉溺。她的心跳乱了节奏,原本沉稳的鼓点,此刻像被风吹乱的琴弦,慌得厉害。
她不该这样的
顾兴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是冉诗诗的监护人,是比她大了近十岁的姐姐,她该守着分寸,该保持距离,不该贪恋这样的贴近。可看着怀里人脆弱的模样,看着她依赖自己的样子,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念头,又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想把她揉进怀里,想替她挡住所有病痛,想永远这样护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灭
不行,她不能。她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光明正大的身份,甚至连一句“我在意你”都不敢说出口。她的喜欢是见不得光的,是会毁了这个小姑娘安稳生活的毒药。她必须克制,必须远离,必须守着“姐姐”的身份,直到她长大,直到她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顾兴轻轻调整姿势,想把冉诗诗放回床上,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抓住了。
“别……别走。”冉诗诗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还闭着,睫毛却在轻轻颤抖,“我怕……我梦见爸妈了,他们要带我走……”
顾兴的脚步顿住,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小姑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一团小火,烫得她心口发颤。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坐回床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襁褓里的婴儿:“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他们不会带你走的,有我在。”
冉诗诗的手紧了紧,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应该是又睡着了。可她的手却没松开,依旧紧紧抓着顾兴的手腕,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顾兴就这么坐在床边,保持着被她抓住的姿势,不敢动,怕吵醒她。她低头看着怀里人的睡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慌乱,有克制不住的在意,还有深深的自我否定。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那份汹涌的喜欢,逃避每次靠近时的心跳,逃避“喜欢”这两个字。她怕,怕自己的心意会成为冉诗诗的负担,怕这份逾矩的心思会毁了现在的安稳,怕她的靠近会让这个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再次陷入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顾兴的胳膊早就麻了,却不敢动。直到冉诗诗的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也降了些,她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起身去厨房熬粥。
小米粥的香气慢慢飘满屋子时,冉诗诗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顾兴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眼睛有点红。
“醒了?”顾兴端着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先喝点粥,再吃点药。”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冉诗诗看着她眼底的疲惫,鼻子一酸:“顾兴姐,你一夜没睡吗?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耽误你上班了……”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顾兴坐在床边,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她嘴边,“我已经跟医院请了假,今天专门照顾你。张嘴。”
冉诗诗乖乖张开嘴,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眼眶发烫。她看着顾兴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熬夜而略显憔悴的眉眼,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顾兴是真的在意她,可这份在意里藏着太多克制,藏着顾兴刻意的疏离,也藏着她自己的自卑。
她什么都没有,没家世,没背景,连现在的家都是顾兴给的。她凭什么让顾兴为她熬夜?凭什么让顾兴为她放弃工作?她就像个累赘,拖着顾兴的后腿,让她不能好好生活。
“我自己来就好。”冉诗诗伸手想去接碗,却被顾兴避开了。
“别动,你现在没力气。”顾兴的语气不容置疑,继续舀着粥喂她,“等你好点了,再自己动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顾兴皱了皱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我去开门,你躺着别动。”
她走到玄关,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她的同事林薇。林薇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笑着开口:“顾兴,听说你请假了,我刚好路过,过来看看你。”
林薇是顾兴在医院的同事,也是科室里为数不多和她走得近的人,之前总借着工作的由头约她吃饭,眼底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谢谢你,我没事。”顾兴侧身让她进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林薇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卧室门口露出来的半张床:“这是?你家里还有人?”
“是我照顾的小姑娘,冉诗诗。”顾兴的语气平静,“她发烧了,我请了假照顾她。”
“哦?”林薇的目光落在卧室门口,带着几分探究,“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孤儿?顾兴,你也太好心了,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意,“你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值得吗?”
顾兴的脸色沉了沉:“她是我现在的家人,我该照顾她。”
“家人?”林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顾兴,你别傻了,她终究是要长大的,等她考上大学,就会离开你了。你现在付出这么多,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不如……”她凑近顾兴,语气暧昧,“不如你多想想自己,比如我们……”
“林薇。”顾兴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和你只是同事,别越界了。”
林薇的脸色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就看见冉诗诗扶着墙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神却紧紧盯着她们。
“顾兴姐……”冉诗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几分警惕,“这位是?”
“是我同事,林薇。”顾兴立刻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我没事。”冉诗诗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林薇身上,“林薇姐,谢谢你来看顾兴姐。不过顾兴姐照顾我一夜了,她现在需要休息,你能不能先回去?”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林薇的脸色更难看了,看着冉诗诗紧紧抓着顾兴胳膊的手,心里的酸意更浓了:“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顾兴,你好好休息,改天我再来看你。”她特意加重了“我再来看你”几个字,目光挑衅地看向冉诗诗。
顾兴扶着冉诗诗回了卧室,关上门的瞬间,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是不是喜欢你?”冉诗诗靠在床头,看着顾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顾兴的心跳漏了一拍,避开她的目光:“别胡说,我们只是同事。”
“是吗?”冉诗诗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可我看她对你很好,还特意来看你……顾兴姐,你是不是喜欢她?”
顾兴的心猛地一紧,转头看向她。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语气里的酸意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止她在在意,这个小姑娘也在偷偷吃醋,在偷偷不安。
顾兴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不喜欢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我只在意你。”
这句话刚说出口,两人都愣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远了。
顾兴的指尖还停在她的额前,能感受到她滚烫的皮肤,能看到她瞬间瞪大的眼睛,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太逾矩,太暧昧,太容易让人误会。可她不想收回,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眼前的小姑娘。
冉诗诗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刚才发烧时还要烫。她看着顾兴专注的眼神,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心里的自卑和不安,忽然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取代——那是欢喜,是悸动,是藏了太久的、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她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在意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哽咽:“顾兴姐,我……我怕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没有,连家都是你给的,我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顾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她伸手把冉诗诗揽进怀里,动作比昨晚更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她把脸埋在冉诗诗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长大,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姐姐”身份下的悸动,那些自我否定的挣扎,就让它们暂时藏在这个拥抱里吧
她们都还没准备好,都还在害怕,都还在自卑。可至少现在,她们知道了——对方的心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暖得让人想落泪
而那份藏在克制与自卑里的喜欢,也在这个清晨,在高烧的余温里,在情敌的挑衅里,悄悄露出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