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卫宁和九月四目相对,互相都想从彼此的眼神中窥探出秘密。
罢了,彭长安从中打了圆场。
她支走了九月,和顾卫宁暗声说道:“大人不妨去一趟醉春楼,将九月的身世打听明白,也好将心中疑虑悉数探明。”
“好。长安姑娘要倍加小心。”
辞别前,顾卫宁问男人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回家。
男人犹犹豫豫,挂念着侄子,但又无力营生。
最后长叹一口气,“罢了,家中还有一行人需我照料,草民相信顾大人定能还我们赵家一个公道。”
两个人在风满楼门口辞别,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各走了几步后,男人驻足回身,对着顾卫宁和站在门口的彭长安深鞠一躬。
顾卫宁其实不愿意踏足醉恩楼。
他和周顺尧打小相识。
小的时候,玩伴间哪有什么阶级品相之分,看中对方手里的石头就能玩到一起去。
他们就是这么成为了好朋友。
周顺尧自小寄住在叔父府中,高墙红砖,规矩林立。
他不服管,经常偷偷跑出去,且就爱去地广人稀的地界。
在一个林子里,他看见了正独自玩石头的顾卫宁。
两三个石子接连被抛在空中后,顾卫宁闭着眼一一接住。
周顺尧看得入神,惊呼出声,后又立马捂住嘴巴。
顾卫宁朝他一笑,摊开手掌,石子安分地躺在里面,问道:“一起玩吗?”
两个人一起玩了一整个夏天。
后来两个人的身份地位越来越悬殊,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酒楼中常会遇到纠纷,顾卫宁成了醉恩楼的“常客”。
可不知为何,去的次数多了,周顺尧对他的态度反而没那么耐心了。
顾卫宁在周顺尧的脸上看见了厌烦和鄙夷。
自那以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减少了私下往来。
为何会突然成为了陌生人?
谁也不知道。
或许,那年夏天他们本就不该结识。
顾卫宁正想着,思绪被小冬的声音拉回来,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醉恩楼堂内。
“顾大人?”
两个人同时看了眼楼上,“不巧,我家掌柜今天不在。”
“我来找你。”
“风满楼的九月,认识吗?”
顾卫宁的态度变硬气了不少,像是在公堂审问。
小冬转了下眼珠,“认识。”
“怎么认识的?”
小冬在顾卫宁对面坐下,手撑在桌子上,仰头想着。
“去年……又或是前年夏天,我在边外遇见的他,他当时奄奄一息,是我救了他。”
“边外?那不是靠近韶烬国吗,你为何会去那?”
小冬目光一沉,回道:“探亲。”
彭长安送走顾卫宁不久,就听见堂中传来一阵吵闹声。
“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没有?”
“怎么偏偏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了?”
“是觉得我吃不起吗?”
说话的男人梗着脖子,手指头快要戳到九月的脸上。
“客官,这【壮青肴】确实已经售罄,我没来得及把菜单摘下,劳驾您换个别的。”
男人把双袖往后一甩,拿起茶杯要摔的时候,被身后的呵斥声拦住。
“客官息怒!”
彭长安现在已经能够泰然处置这种混乱的场面。
她摆好了自己常用的赔罪笑脸,可下一秒,笑完全僵住。
“是你!你个狗官!”
对面的人正是刘枫。
他看见彭长安也愣了。
当日小冬提出把店铺给他的时候,特意嘱咐要低调,无事不入店。
可刘枫天生飘摇性子,今日没有敲锣打鼓地来已是忍耐之举。
“你这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彭长安的怒气快要从七窍中蹦出来。
她扯过九月肩头的抹布,使劲地往刘枫身上甩,边甩边骂。
“你这种人怎配得上好饭好菜,喂泔水都便宜你了!”
“滚蛋!”
彭长安将刘枫推到街上,临了在他大腿处补上一脚,然后狠狠关上了门。
刘枫吃了闭门羹,还被羞辱了一番,越想越气。
这哪是老板的样子,哪里还有老板的威风!
他朝门口淬了一口,带着满肚子的怨气直奔着醉恩楼去。
顾卫宁没从小冬这问出有用的线索,但他隐约觉得这两个人并非小冬说的那般陌生。
冤家路窄。
顾卫宁的一只脚刚迈出去,刘枫的一只脚就刚跨进来。
上次公堂对簿之后,刘枫已经将顾卫宁视作仇敌。
“今天真是晦气!”
刘枫撞着顾卫宁的肩膀走进去。
“客官吃点什么?”
小冬赶忙迎上去,面上装作不熟,手却在暗暗提醒。
“不吃,气饱了!”
“哎呦客官这是怎么了?”
小冬回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直到确认顾卫宁完全离去后才松口气。
脸瞬间变得阴冷:“你怎么还来店里了?”
刘枫瞪着小冬,“你也赶我走?!”
“不是,”小冬安抚道,“只是怕太招摇惹事。”
“上次我们说的那个条件,得变一变。”
小冬示意刘枫噤声,把他带到楼上的厢房,问道:“什么意思?”
刘枫推开窗户,俯瞰着楼下的街景,不紧不慢地回:“风满楼的老板我不当了,把它未来十年的收益折现给我,咱们两清,我不会再来烦你们。”
没有话语权的老板当着也是受气。
更何况,那个店的位置如此偏僻,能不能挣钱都难说。
这都不是刘枫想要的。
他要的是能够牢牢攥在手里的银子。
然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挥霍。
小冬看着刘枫得意的背影,很想现在就把他推下去。
可等刘枫转过来的时候,小冬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当时不是都说好了吗?再说这事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还要问过东家。”
“那就问。”刘枫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上位者,“但要快点,我没耐心等太久。”
已是傍晚,周顺尧还没回来。
小冬在酒楼门口踱步。
忽然眼睛亮了,周顺尧出现在前方的路口处。
但他身旁站着一位蒙面人,一身黑,看不出面容,也辨不清男女。
两个人只原地交谈了几句。
“东家,那个人是……”
“二当家。”
小冬立马盯回那个远去的背影,原来他就是二当家。
一直以来,小冬和手底下的人都只是听说,没有人见过二当家的真面容。
“二当家怎会突然来这儿?”
“我让他来的,城外有些事要交代。”
周顺尧注视着跟在身后的小冬问:“有事要和我说?”
小冬把刘枫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周顺尧沉默地听着,手里摩挲着一块玉石。
“你的意思呢?”
“这个人留不得。”
周顺尧点点头,“好。把之前所有事都一起处理干净。”
第二天一早,顾卫宁刚走到衙门口,忽然察觉身后有声音。
在他侧身之际,一支箭从他耳边嗖的飞过,牢牢扎在衙门口的柱子上。
箭下有一封信笺。
上面写着:风满楼庖厨里有暗道,可去寻得失踪女子。
顾卫宁四下张望,始终未寻到这箭的主人。
他顾不上犹豫,得到郝知县的应允后,带着几个随从赶往风满楼。
两个人看守在酒楼正门,其余人跟着顾卫宁直奔着庖厨去。
彭长安听见动静,披上衣服出来,“顾大人,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到回复,就被另一衙役押下,身边是牡丹和平儿。
九月和张二却不见了踪影。
顾卫宁将庖厨仔细看过,四周墙壁均细细轻敲试探,也并没发现有空心迹象。
奇怪的是,屋里有两个灶台,其中一个完全没有使用的痕迹。
顾卫宁将灶台拆毁,里面居然真的有一个密道!
“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守好。”
彭长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夜。
她问牡丹:“老张呢?”
牡丹摇摇头,“昨夜闭店后他就不在了。”
顾卫宁顺着密道,越走越深,越走越黑。
风满楼明明开张不久,可密道里却又腥又臭,夹杂着腐烂味,像是一个长久密封烂果子的罐子。
再往前走,顾卫宁听见了哭声,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
借着手中的烛火,他看清了,那还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子。
头发披散着,身上只有一件薄衣,光着脚。
“救救我……救救我……”
她虚弱地唤道。
“别怕。”
顾卫宁将女子从密道里背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几乎是同时瞳孔放大。
“顾大人……”
彭长安含着泪花,“这是其中一个失踪的女子吗?”
顾卫宁只是点点头,没多说。
毕竟彭长安现在是这酒楼的掌柜。
来不及回衙门,大堂成了公堂。
“姑娘莫怕,可否告知姓名?”
女子颤抖着回:“我叫昭雪。”
“还记得是谁把你带到这来的吗?”
女子将身前的衙役环视一遍,“说了你能护我周全吗?”
“我保证,”顾卫宁眉头皱起,“可是什么位高之人?”
女子深呼一口气,许久后回道:“我是被两个人绑来的,路上听到其中一个好像叫刘枫。”
在场的衙役纷纷抬头。
顾卫宁倒十分镇定,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他并不意外。
“姑娘可曾见过那两个人的样子?”
“一个长着大胡子,另一个眉尾有颗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