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的又凶又急,华女晖躺在床上,头顶是一顶用竹竿搭起来的简易蚊帐,她烧的虚弱,却并没有失去意识,可以轻易听见外面人的揣测。
“林太太应该路过了……前不久,日本人在那里投了细菌弹……”
恐慌像潮水般蔓延,林桢的声音稳重,像一根定子,“先把她隔开,我来照顾她。”
头昏昏沉沉的,她没力气说话,只看了一眼林桢就陷入沉睡,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沉重感轻了很多,于是动了动。
身边人觉察她醒了,浑身一颤,也醒了过来,而后黑暗中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你……没摔着吧。”
“没事,这床太小了。”
单人床无法容纳两个成年人,林桢又害怕挤到她。
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点燃了煤油灯,一豆微弱的光驱散黑暗,华女晖已经撑着床坐了起来,林桢取下一旁挂着的外套,披在她肩膀。
华女晖抬眸,望了一眼床边欲言又止的林桢,抢先开口问道:“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那也不是。”林桢低头,“你能来,我……很高兴,但也很担心。”
他酝酿再三,抬眸望向华女晖,问道:“好好的,你来这儿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让小鬼子炸坏了。”
“这里还很危险。”
“你不应该来这里。”林桢的口气里带着强硬,去哪儿是她的选择,可她不能去危险的地方,“等你好了,我就安排你回去。”
提到来这里的理由,华女晖变得沉默,许久,她道:“可是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林桢眼中浮起一丝惊诧,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华女晖,眼眸又垂下,声音也变得很轻,带着不自信,“你找我做什么?”
“我不找你,还能去找谁呢?”华女晖直直盯着眼前人,似在问他,又仿佛在自问。
林桢低着头,还是那句话,“你找我做什么呢?”
“那我不该来找你吗?”
“倒也不是。”
煤油灯跳闪两下,迅速黯淡下去,灯黑了,一场无果的争论也淹没于黑暗。
床不大,两人贴得很近,华女晖翻身,挤入林桢怀中,他的手臂合上,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离得近了,他听见华女晖的低语,她说:
“我刚才梦见我妈妈了,她抱着我,怀里又香又暖,我想让妈妈带我走,带我回家去。”
可是家,早就没有了。
她想要一个家,一个理想中的家,没有滥情又优柔寡断的父亲,没有母亲的眼泪,没有继母……没有难过。
只有她和她的亲人,一家人在一起,走在明亮的大道,永远不分离。
“我不想回去。”她搂紧林桢的脖子,在他耳边道,声音委屈,在抱怨,也在恳求,“不要让我回去。”
她不要给人做情妇,也不要给人做继母,她不要成为从前自己怨恨的、讨厌的。
那些复杂的、曾经占据少女全部世界、现在看来不值得一提的爱恨,搅得华女晖心如刀绞,母亲的泪落在她心上,烙铁一样,可良知也在呐喊,她觉得心口有些疼,虚弱的病体为之颤抖,林桢更紧抱住她,安慰道: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他想。继母和她的关系不好,父亲又重视伦理,而他又牵连了大哥……
究竟是怎样的委屈,才能让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远千里,逃来这荒僻之地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愧疚,“对不起。”华女晖额头抵在林桢怀中,“别说了。”
修养了几天,病就好了,如临大敌的查缉所也放下防备,恢复以往的秩序,大家都很欢迎华女晖的到来,所长为此设宴招待。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她太太却年轻,和华女晖年纪相仿,三十出头,据说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经人介绍嫁给所长。所长太太很照顾她,在她生病的时候探望,又在她病愈之后,主动为她和林桢张罗新住处,听说他们的孩子还在昆明,又找人去接他们,还带华女晖熟悉所内情况。
太太们的交际无非那两样,舞会和麻将,兵荒马乱的光景,舞会是办不起来了,只剩下麻将,一张桌子四个人,太太们自己做的木头牌,一摊麻将就支起来。所长太太带她和太太们打麻将,一边打,一边认人。
人前称呼都是‘太太’,人后所长太太却跟她说的清楚,谁是原配的太太,谁是再娶的太太,谁是临时安置的姨太太。
原配太太留在家里照顾父母孩子,随军太太照顾起居,不仅军队如此,他们这里也是这样的风气。
大抵天下的男人都这样。
一两百块买个姑娘,或者隐瞒已婚的事实,对姑娘的父母说是做太太,山高皇帝远,姑娘和父母也不知道实情,只看他是吃‘皇粮’,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再反悔也来不及。
所长太太长叹口气,“太太、姨太太,都是男人强加给女人的名号,可大多数女人的一声,都被这些名号束缚了。”
华女晖被所长太太一番话震惊,有些诧异望向她,却见所长太太一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很对。”华女晖道,“只是我自己很久没听到人说这样的话了。”
几圈麻将下来,太太们的友谊突飞猛进,都是年轻的女子,彼此之间没那么计较,赢钱输钱都很爽快。她们一边打麻将,一边聊天。
女人多了,在一起什么都聊,聊孩子,聊见闻,聊男人,她们问华女晖有几个孩子,孩子都多大了,听说华女晖只有五个孩子,五个孩子里只有两个男孩,还不忘安慰她———
“女子未必不如男,老大能考上大学,也很优秀了。”
“老大上大学,那这么算下来,林太太十五六岁上下就结婚了。”
华女晖莞尔一笑,没有否认。
有太太立刻道:“我也是十六岁上结的婚,我十五岁,我妈就说女孩子到年岁该嫁人了,给我订了亲,定了亲,就不容反悔了,我跟我妈说,我不想结婚,我妈说,这么大个人了,别逼我打你。”
就这么在不懂事的年纪,稀里糊涂结了婚,然后每年生一个孩子,孩子多了,她就整日不得闲,但若闲了,她一定会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出门和姐妹们打打麻将,不想出门的时候,就在家听听收音机,日子也就这么平静的过,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动荡。
一直到日本人打过来了,疲于逃命的日子,那么苦,亲人,一个个失去联系、死了,想到这里,太太们总会不约而同骂一句,“该死的日本人。”
华女晖正陪太太们打麻将,外面忽然有人喊,“林太太,几位公子小姐给你接来了。”
众人一听,麻将也不打了,都跟着火急火燎的华女晖出门去看孩子。
一副担架从车上抬下来,华女晖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担架上躺着的是华启,见到华女晖,他忍不住喊道:“妈妈,我痛。”
华女晖心如刀割,连忙去看华启的强势,“这是怎么了?”
“都怪克峻。”扬扬不忿道。
她扶着林峮从车上下来,华女晖这才注意到,林峮的手也受伤了,用绷带吊在脖子上。
林峮也眼泪汪汪,跟着华启一起喊痛。
“大嫂,我也痛,手好痛。”
华女晖又去看林峮的伤。
这时,死死扒着哥哥担架的克峻松开手,低下头,“妈,我错了,你打我吧。”
小玉上学去了,留下弟弟妹妹在家,克峻背着女帮工,偷偷跑出去玩,恰逢日军轰炸昆明,华启和林峮为了找跑出去玩的克峻,混乱中被炮弹炸伤。
“幸亏有一个大童子军哥救了我和小启。”林峮道。
看着狼狈的孩子们,愧疚感阵阵袭来,作为母亲她不应该将孩子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所长太太见华女晖情绪有些激动,连忙道:“先把孩子们都安置下吧,来,都搭把手。”
林桢知道小启和弟弟受伤的消息,火急火燎赶回家,得知事情原委,是因为克峻贪玩,他抬手就给了克峻一耳光,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克峻被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华女晖推开林桢,将克峻从地上拉起来,鼻血流了他满脸,但他却捂着脸,一声不吭。
扬扬拿来热毛巾,帮弟弟擦脸,林桢环视一圈,终于发现了不对,问道:“妹妹呢?”
扬扬捏着克峻的鼻子,对林桢道:“妹妹没来。”
“没来?”
林桢看向华女晖,华女晖道:“她太小了,我把她给了殷芝。”
“给了?”林桢蹙眉,显然没明白这个‘给了’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孩子,送出去了,她太小了,又总是生病,我不敢把她带过来。放在哪里我都不放心,只有殷芝……”
殷芝知道华女晖要离开重庆,再三劝阻,“林桢已经自身难保了,你去只会让事态到更严重的地步。大哥……”
“孩子都还小,为了孩子……你也暂且忍一忍吧……太太的孩子,姨太太的孩子,外室的孩子,又怎么样呢?”
“汉高祖本纪里说,‘母爱而子抱’,大哥能给你和孩子的,更多。”
华女晖只是静静望着殷芝,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那么陌生,作为姨太太的孩子,她从小就很要强。
这样的话,怎么会从一个要强的女孩子嘴里说出呢。
殷芝看着华女晖,泪眼婆娑,良久,她似乎下定了很艰难的决心,“你走吧。”
“大哥让我劝你,说这样,她可以帮我,让江家接纳我……”
“可我说的话,都不是为了大哥,也都是为了你着想,大哥入狱,二哥不在,能护你周全的,一定是一个强大的男人,弱者,是没办法生存的。”
“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你总是不认同我,既然这样,就算了吧。”
她擦掉脸上的泪,背过身去,“走吧……兵工厂有一批运送物资的火车,我会帮你……”
“我的确需要你帮我,小瑜太小了,我带不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她给你当女儿怎么样?”
殷芝震惊道:“真的吗?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