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琬揣着西南联大的录取通知书,和妈妈一起,拉着小叔叔和弟妹,一路火车转汽车再转渡船,最后步行几十里风尘仆仆到了昆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家人先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住下,而后再慢慢找林桢和宋振。
最先找到她们的是宋振,来之前小玉就写信给了他,说自己考上了西南联大,宋振此时也正在昆明空军军官学校进修。
空军军士学校毕业的飞行员为自己和军官学校毕业的飞行员执行同样危险的任务,而分别享受军士和军官待遇而抗议。当局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缩小了他们的待遇差距,并且分批次将军士学校毕业的飞行员送去军官学校进修。
“琬琬。”
“我亲爱的琬。”
宋振从还没进门就开始呼唤小玉的名字,偌大的嗓门引得正收拾屋子的众人齐刷刷朝外看,远远的就看到来人身上飞行员专属的皮夹克,华启和扬扬对视一眼,捂着嘴咯咯笑起来,两人一边笑,一边挤眉弄眼看向小玉,“姐~”
小玉红着脸往出跑,见到宋振,一跺脚道:“你别喊了!”
宋振不明所以,“怎么了?”
克峻一把推开门,开心朝宋振喊道:“大哥哥。”
门一开,满屋子人头攒动,宋振脸上的笑容愣住了,“阿…阿姨?”
“您怎么也来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
扬扬笑嘻嘻打趣道:“怎么,大哥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和妈妈是来找爸爸的。”
宋振抓了抓脑袋,有些害羞。
“这.....”
宋振得知华女晖是来找林桢的,专门找了几个本地人,华女晖拿出林桢寄回家的信件,询问上面地址的具体位置。查缉所离昆明并不远,但因为日本人的轰炸,道路阻断,要过去需得费一番周折。
“阿姨,不然您还是捎个口信过去,让叔叔过来见您吧。”宋振劝道。
稍作思索,华女晖道:“还是我过去吧。”
宋振介绍了一位妥帖的本地阿嬷,帮忙照看几个孩子,华女晖叮嘱华启和扬扬,在家要照顾好弟妹,便跟着军队运送物资的车队踏上了路途。
云贵多山地,看起来路程不长,但每一座山都在挽留行人,翻过一座山,又是另一座山。道路被日本的炸弹炸的坑坑洼洼,一路颠簸,华女晖被甩得晕头转向,车队将她放在一个路口,让她爬过去,接应她的人在山的另一边。
另一边是另一支车队。
车队带着她继续爬上,爬过一座山,又一座山,一山更比一山高,爬上高山,云似乎就在车外,华女晖伸出手,好似能触碰天际。
她低头,脚下是群山雄壮,像大地的脊梁,层叠连绵,她忽然觉得,人是那么微小。凉风迎面而来,驱散胸中恶心的感觉,曾经高不可攀的云雾,似乎就是这样滋味,是想象中的清爽,又带着意想不到的冰冷。
查缉所在镇子里,接她的人怕她找不到,还专门将她送到门口,替她向警卫说明情况。
“大姐,你跟着他进去就行。”
华女晖向那人鞠躬致谢,“谢谢你。”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警卫很热情,一边领着华女晖往进去,一边和她搭话道:“林太太,您可来了,我们所长一定特高兴。”华女晖微微一笑,“是吗?”
“那肯定的,我们所里都知道您。”
“嗯?”华女晖有些困惑。
“林所长桌上放着您的照片呢,只要进去的人都能看到,他还经常给我烟抽,让我收到您的家书后,立刻送去给他。”警卫和林桢十分熟络。
华女晖‘哦’了声,“原来如此。”
林桢正和同事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一双双忧愁的眼睛,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谈论当下的局势,滇缅公路断了,盟国的物资怎么才能运进来?林桢抬头望天,“还有飞机,中国人是不会投降的。”
他们又提到英军被围困缅甸,我方为了拯救英军,牺牲颇多,林桢不屑一顾,骂道:“英国佬都是废物,一群废物,列强都是蛇鼠一窝。”
聊完局势,就快到中午下班的时间,众人都商量着回家,查缉所人员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不少居家逃难至昆明,他们都有家回,没家的也会再置一个小家,唯有林桢一个人住在所里。
他洁身自好,既不眠花宿柳,也不再安一个家,同僚为他做媒,他断然拒绝,上司带他应酬,他对作陪的女子敬而远之,大家都笑他要做柳下惠,也有人意味深长嘲笑他惧内。
所内有传言,这位林副所长是靠着妻家的裙带关系起家的,他岳父一家十分有背景,至于到底多有背景,众说纷纭。但他的太太更是个厉害人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下雨天,从昆明送来的信件被打湿,林副所长将信晾在屋中,有人进去汇报工作,无意间瞥了一眼,这一眼不得了,就看见他的太太和他报平安,说自己在总务厅一切都好。
哪个总务厅,众人不知道,但能设置总务厅的机构,一定级别不低。
众人不免困惑,有这么厉害的岳父和太太,还来这里?
林副所长也常对人提起她的太太,从他对他太太的描述,众人又拼凑出他太太另一幅模样——
是个出身好、长得漂亮、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子,既温婉大方,又巾帼不让须眉,心思细腻,又不拘小节,集天地钟灵造化与一身,举世无双之完人。
于是有人半开玩笑办认真问他,“副所长,太太这么好,你怎么舍得抛下她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桢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道:“为了党/国罢。”
众人听闻,彼此对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似乎有那么几分可信度,有背景、有实力,却还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如果不是为了党/国,似乎也找不到别的理由。
总不能是他得了癔症,非要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吧。
心怀家国的豪杰,总受到各方赞赏。
大家看他的眼神里浮现敬佩,“您可真是英雄。”
恭维声中,林桢眼中忧郁渐渐浓厚,英雄吗?他举头望天,鸿雁掠空,他于是愈发忧愁,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浓厚的烟雾在眼前散去,青年女子的眉眼逐渐清晰,华女晖站在林桢面前,静静望着他,林桢愣了一瞬,原本还背靠门框慵懒望天的男人立刻站正,丢下手里还剩的一截香烟,又觉不够,还挥手扇了扇面前渐淡的烟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不该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来了?”
华女晖冷笑声,“我不来可不就抓不到现行了。”
“......”
“给我找把凳子。”华女晖有些站不住了,林桢见状,迅速扶住她,两边人见状,搬凳子的搬凳子,拿药箱的拿药箱,华女晖脱下鞋子,脚上血泡已经磨破,林桢蹲下身子,将她满是伤痕的脚捧在手中,眼中心疼一闪而过。
他看了一眼华女晖脚上的伤,又抬头去看她的脸,一担心,语气就难免带了责怪,“你说你来干什么?”
华女晖抬腿就是一脚,林桢被她踹得后坐在地,他也不恼,从地上爬起来,从药箱里翻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她被血粘住的袜子。
“忍着点。”
剪着剪着,林桢的手忽然顿了下,他抬头,看了华女晖一眼,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华女晖一五一十道:“本来准备坐飞机,怕不安全,最后绕了点路,先到昆明,到了昆明,宋振刚好在进修,他帮我找到你的位置,还帮我搭上了军队送物资的便车,中途也走了一截路,这里的山路真不好走,看起来很近,爬得我累死了。”
“哦对了。小玉被大学录取了。”
林桢不动声色将她裤管里一只蚂蟥抖掉,继续和她搭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道:“那很值得恭喜了,你是和小玉一起过来的吗?其他孩子们呢?”
“也来了,不过我没带他们过来,他们还在昆明,宋振、小玉和请的一位帮工在照看他们,你把克峻惯坏了,他非闹着要和我一起,我趁他不注意才走掉的,也不知道他在家里乖不乖。”
林桢轻轻‘啧’了声,“什么叫我把他惯坏了,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性格。”
“他总吵着要找爸爸,你那有性格的儿子,还是你自己照顾吧。”
“你把眼睛闭上。”林桢忽然道。
“为什么?”
“你先把眼睛闭上。”
华女晖不知所以闭上眼睛,打火机的声音和林桢提醒的声音一前一后在耳边响起,“不要睁开眼睛。”她照办,却忍不住困惑问道:“你做什么?”
“没事。”林桢风轻云淡道:“不要睁开眼睛。”
“我是不是身上沾了虫子?”华女晖也反应过来了。
林桢‘嗯’了声,“没事。不多。”
粘在华女晖身上的蚂蟥和蜱虫一个一个被烫下来,林桢抬脚,无情将他们的身体碾碎,殷红的血迹在地上点点炸开,边缘发暗。当夜,华女晖就发起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