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的时候是辰初,而现在已经过了小雪,路过的地方从南到北雪渐渐大了起来。所以我得让身子暖和过来,连续两个时辰在寒冷的十月天中奔波,我全身都快冻僵了。
终于,在我感觉自己被冻得昏过去的时候,马车终于停在了东宫门口。
我站在东宫门外,只远远望着,并未入内。
眼前是一堵极高极厚的青灰色宫墙,青砖磨得平整,缝隙细密,一眼望不到头,将整座东宫严严实实地围在里面。墙顶覆着深青色的筒瓦,檐角沉稳,没有过多花哨的雕饰,却自带一股沉肃庄重的气势,让人不敢随意喧哗。
正对着的是东宫正门,朱红大门厚重宽大,门上嵌着一排排铜质门钉,被日光一照,泛着冷而亮的光。大门两侧立着石狮子,身形威严,双目平视前方,沉默地守着宫门,一看便知是皇家规制,寻常人不可擅近。
门边立着身着铠甲的侍卫,腰佩刀剑,站姿笔挺,神情肃穆,往来之人步履轻缓,连说话都放低了声音。宫墙之上偶有几枝高树的枝叶探出来,绿意淡淡,更衬得墙内深不可测。
风从宫墙缝隙里吹过,只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听不到里面的人声笑语,也看不见殿宇楼台,只觉得这东宫静穆、森严,气象沉稳,隔着一道门,便似隔了一整个规矩森严的天地。
我下了车,看见那位东宫的孙管家在门口正在和门房聊天。
“孙管家,孙管家,是我,那日在客栈碰面的女子。”
闻言,孙管家先是拿眼睛扫视了一下我,然后让门口的侍卫将我的行李搬了进去。
“殿下现在在军营呢,你可能见不到他,不过他说你来了之后见过郡主就当是见过殿下了。”
不在东宫吗?自己女儿的夫子可不可疑都不看一下吗?
心里先是升起了一股不解,随后便被欣慰替代。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现在对官家之位有所注意的除了太子便是秦王,剩下的皇子要么平庸要么身子不好,所以面对自己的唯一竞争者自然要警惕。
而鄂州,也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是在解决时疫后被分到太子的管辖范围里,自然也就对我放心了。
在收拾好我的住所前,我向孙管家问了很多关于东宫的事。
比如,太子叫李昊渊,年二十四,目前只娶了太子妃吴氏,并未纳妾,只有五岁的福泽郡主李乐瑶一个女儿。
“太子妃?”我疑惑,“可是我并没有见到太子妃娘娘出来啊。”
“娘娘失踪了,在生下郡主的一个月后,就在那年举办秋猎的地方失踪了,所以,现在是殿下一人在抚养郡主。”
在一个有很多野兽的地方失踪,十有**是被野兽吃了,我这样想着。
不过我并没有说出来,首先我并不了解这个东宫里其他人的性格,如果贸然行事可能就会不小心得罪,就像我在刺史府那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她还算和气,那我敢肯定,准能和她相处得很好。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做。遗憾的是,有时尽管如此努力去做并不能总是得到好报。在清乐坊时,的确,我下了这样的决心,并且得到实现,从而也取得了别人的好感。可是跟徐氏相处时,我记得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却总是遭到唾弃。我要祈求上帝,千万别让东宫成为第二个刺史府。
很快,我的住所收拾出来了。可是,有下人上报说,郡主要见一下新来的夫子。所以我无法立刻去看我的住处。
孙管家把我送进了太子专门给郡主收拾出来学习的崇文馆,然后叫我放心,说郡主还是个小姑娘,很好相处。
还没等孙管家离开,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道稚嫩的童声:“孙叔叔,夫子是不是在这里啊?”
孙管家立马出去接待郡主,片刻后,我看见一位打扮精致的像个瓷娃娃的小姑娘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她围着我绕圈,眼睛一直盯着我,最后把小脸凑到我眼前:“你就是阿耶给我找的夫子嘛?”
“是的郡主,”我向她福了福身,“臣是太子殿下找来教您学业和学艺的夫子。”
“阿耶真好,还给我找了这么漂亮的夫子。”
李乐瑶很满意我,拿她的小手摸着我的脸,看见我笑得嘴角咧了起来,露出缺了乳牙的嘴。
“先生叫什么呀?”她现在完全没拿我当夫子,而是亲切的大姐姐。
“回郡主,臣姓陈,名映雪。”
“怎么写啊?”李乐瑶听了我的名字,似乎在思考如何记住它。
我向下人要来了纸笔,将它写了上去,然后拿给李乐瑶看。
“放映的映,小雪的雪。”
“原来是这样啊,陈先生好,我叫李乐瑶,是阿耶的女儿,是皇耶封的福泽郡主。”
我萌生了逗她的想法,于是故意装不知道:“郡主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
“嗯……”李乐瑶现在没认多少字,不过太子倒是交给了她如何写自己的名字,“知道,是快乐的乐,瑶光的瑶。”
然后将我手中的笔拿了过去,在纸上写了这两个字。
“郡主真是聪慧。”
李乐瑶笑得更开心了:“谢谢夫子夸赞。”
看她似乎很喜欢我,于是孙管家带着下人离开了崇文馆,给了我俩独处的空间。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带着李乐瑶从崇文馆出来,她说她想吃典膳局的点心,正好我也有事要跟孙家令说,于是我将她带到了那里后就去找孙家令了。
“敢问陈先生,你觉得郡主怎么样?”
我发表了我的办法,也是我对李乐瑶的第一印象——不怕生,爱笑。
“真高兴,”他一边在我对面坐下来,一边接着说,“先生来了,我真高兴。现在郡主有了个伴儿,在这儿生活就更愉快了。当然,在这儿什么时候都是挺愉快的,因为东宫也是个有趣的地方,虽说这几年太子没有怎么回来一直待在军营,但它依旧是个相当好的地方。”
“听你这么说,以前郡主没有伙伴吗?”
“没有,郡主没有出过东宫的大门,殿下说在她十岁以前不准他身边的朋友怂恿自己的孩子让郡主出门,说是保护郡主的安全。”
我思考了一番,无法摸透那位太子的性格。
“不过,今晚不想再让你坐得太久了,”他说,“现在钟敲十二次了,你赶了一天路,一定很累了。要是你的脚已经暖和过来,我就带你上你的住所去。我已经把我隔壁那间屋子给你收拾好了。那只是个小房间,不过我想,和前面那些大房间比起来,你会更喜欢这一间。虽然那些房间的家具要好一些,可是太冷清、太寂寞了,我自己就从来没在那些房间里睡过。”
我感谢他替我作了周到的安排。经过长途跋涉,我的确感到累了,所以便表示愿意去休息。她拿起蜡烛,我跟着她走出房间。她先去查看了一下大厅的门是否已经锁好;从锁孔中拔出钥匙后,就带我上楼。楼梯的梯级和栏杆都是橡木的,楼梯的窗户很高,镶着木格子。这种窗户楼梯和通向一间间卧室的长长的走廊,看起来就像是走在教堂里,而不是住家房子里。
楼梯上和走廊里都笼罩着一种阴森森的、地下墓穴般的气氛,使人产生空旷和孤寂的不愉快感觉。因此,当我最后被领进自己的卧房,看到房间不大,布置着普通样式家具时,我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
而从我的行李中拿出的琵琶也被好好放着,所以我更加感到欣慰了。
孙家令和蔼地向我道了晚安,我闩上门,从容地向四下里看了一番。刚才那空旷的大厅,那又宽又暗的楼梯,那又长又冷清的走廊给我留下的阴森凄凉印象,多少被这小房间里颇有生气的景象冲淡了几分。
这时我想起,一整天的身心俱疲之后,我现在终于来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感恩之情。
至少,我见到的,管事的不刻薄,我的学生也似乎很好学。
那一夜,我的床上没有荆棘,我独自一人的房间里没有恐惧,我疲惫不堪却又心满意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