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疹伤寒在清乐坊完成了它造成一场浩劫的使命后,就渐渐从那儿销声匿迹了,不过它的疯狂施虐造成的危害和受害者众多的人数,引起了帝京对这所学校的关注。
人们对这场灾难的起因作了调查,种种事实逐渐被揭露出来,从而激起了极大的公愤。教坊有害健康的环境,姑娘们伙食的质和量,做饭菜用的是带咸味的臭水,姑娘粗劣的衣着和生活设施,全都一一被发现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由刘都护负责的,再加上他所管的鄂州十年的时间还没有停下时疫,被有心之人拿来做了文章,之后他就被革职了。
这些发现使刘都护大丢脸面,却使教坊获益匪浅。
鄂州几位乐善好施的商人捐出了大笔款项,在一个较好的地方建造了一所更为合适的房子。订了新的规章制度,改善了伙食和衣着。
教坊的资金交由一个组织管理。刘都护,他的督学职务,自然也是被另外几个人共同分担,那些人懂得如何把通情达理和严格要求、讲究舒适和勤俭节约、富于同情和公正威严结合起来。
经过这样的改进,这所教坊终于成了一个真正有益且高尚的机构。经过这次革新以后,我在这所学校里整整生活了八年,六年当女童,两年当头牌。这种双重的身份,使我都可以为这所学校的价值和重要性作证。
在这八年中,我的生活没有多大变化,但不能说不快活,因为它并不是死气沉沉的。我有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
对某些功课的喜爱,很想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出众的愿望,还有博得管事们,尤其是我敬爱的教习们的欢心,让我感到的极大喜悦,这一切都在促使我努力奋进。我充分利用了这里为我提供的一切有利条件,终于升到了第一班第一名的位置。后来,我被赐了头牌的位置。我热心地做了两年头牌。可是两年一到,我却发生了变化。
历经种种变迁,苏砚娘始终担任着这所教坊的老鸨职务。我所获得的最好的成绩,都得归功于她的教导。她的友谊和跟她的交往,一直是我的安慰。她担当的是我的苏妈妈和我的教习的角色,后来,她又成了我的伙伴。
这个时候,她唯一的女儿行了及笄礼,之后便出嫁了,为此她便分出了心思给她那当了大官妾的女儿,因而从此她便无法全身心的投入到我的身上。
我从她那里学到了一些品性和许多习惯——较为和谐的思想,较有节制的感情,已经在我的心中扎了根。我忠于职守,恪尽本分;我安然文静,相信自己已经心满意足。在别人眼里,通常甚至在我自己眼里,我似乎总是一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人。
那时,我像个患得患失的人一样,看着苏砚娘对她的女儿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难受。于是她离开后,我便开始思考自己的问题。
可是,当我结束了思考,抬头一看,发现下午已经过去,夜色已经降临时,我的头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发现,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我心里已经抛弃了从苏砚娘那儿学来的一切——或者不如说,她已经把我在她身边一直呼吸到的那种宁静气氛随身带走了——如今,我又恢复了我的天性,开始感到往日的情绪又在我身上活跃起来。
这与其说是失去了支柱,不如说是失去了动机。这倒不是说我已经丧失了保持平静的能力,而是保持平静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几年来,我的世界一直局限在清乐坊,我的经验只限于它的规章制度。这时候我才想起,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一个充满希望和忧虑、激动和兴奋的变化纷呈的天地,正等待着那些寻求人生真谛的人们去勇敢闯入、甘冒各种风险。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眺望。那儿有这幢房子两侧的建筑,有庭院,有清乐坊的边缘地带,还有山峦起伏的地平线。我的目光越过所有这一切,落在了最远处那些蓝色的山峰上。我满心渴望要攀过那些山峰。在它们的岩石和灌木包围住的这个范围内,整个就像是犯人的囚禁地和流放地。我的目光追随着那条沿着山脚盘绕,最后消失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的白色大路。
我多么想顺着它看到更远的地方啊!我回想起当初乘着马车行进在那条路上的情景。我还记得驶下那座小山时是薄暮时分。从我第一次来到清乐坊那天起,仿佛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世纪,而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我的节日都是在教坊里度过的,徐氏从来没有派人来接我去过刺史府。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家的任何人,都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书信往来,也从来不通信息。教坊的规章,教坊的职责,教坊的习惯和观念,以及它的各种声音、面孔、用语、服饰、好恶,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生活。而现在,我感到这是远远不够的。
在一个下午,我对八年来的生活常规突然感到了厌倦。我向往自由,我渴望自由;我放弃这种奢求,提出一个较低的要求,要求变化和刺激。“那么,”我几乎绝望地喊道,“至少赐给我一份新的身份吧!”
翌日,我找到了苏砚娘,跟她说,我要离开清乐坊,并将头牌身份还给了她。
为此,苏砚娘为我感到欣慰,她说,她看出来我是个向往自由的人,小小的教坊已经不满足我了,于是便同意了我的请求。
离开前,她为我指了条路——去长安的路。
她说,近几天,太子在为郡主找夫子,说不定我满足太子的条件。
于是拿着收拾好的包袱,我踏上了去帝京——长安的路。
……
大概一两个月的时间,几番周转,走了二千二百六十里,我终于到了长安。
到了长安,我找了一家客栈打算歇脚。
老板娘见我是新面孔,热情好客地招呼我:“客官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的,从鄂州开的。”
“那客官很厉害了,这里离长安很远的。”
我没有说自己怎么来的长安,问了问太子殿下招募夫子的事。
“客官是要去东宫给郡主当夫子吗?”
“是的,你知道在哪里能看见吗?”
“如果是附近的话,客官可以去西市和东市的榜单去看,还有朱雀大街旁的公榜墙,国子监和太学的外墙,以及东宫门外的告示墙上,都有东宫的招募。”
“谢谢掌柜的。”
回到自己的客房,我瘫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对之后日子的向往。
品尝完了店小二端上来的饭菜,我从客栈出来,去那些老板娘说的张贴东宫招募夫子的纸。
我出来的时候正是辰正时,西市和东市这个时候人并不多,我很顺利地找到了榜单。
贴着东宫的招募的纸还没有被揭下来,上面写着:“皇太子为郡主遴选经师,征德行端谨、博通经史之士,待遇从优。”
没看见上面写了什么对我这个女子不利的话语,于是我便将纸揭了下来。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我便从东市买了几块炊饼后回客栈了。
……
大概过了一天的时间,我正在房中看手中的《礼记》。
这时,我的房门被敲响,打开看是负责我生活的店小二。
“客官,楼下有人在等您,说是昨日被您揭下来的招募单的主人。”
主人?难不成是东宫派的人?
很快我下了楼,去找那位从东宫来的人。
不费吹灰之力,我在结账台前的桌子看见了那个人。那人的打扮像极了我以前在话本上所见的对每个府衙里管家的装扮——这人四十出头,身形精干,腰背挺得笔直。头上戴着软脚乌纱幞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一件藏青色圆领窄袖襕衫,料子是结实的细绸,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圈细黑边,没绣任何花纹,看着干净又稳重。腰间系着一条素面黑皮带,不挂金玉饰物,只别着小布包和汗巾,利落得很。下身是同色长裤,脚上蹬一双乌皮**靴,擦得锃亮。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眼神清亮,看人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在官府府邸里当差多年、最懂规矩分寸的老人。
他注意到了我,吩咐老板娘倒茶:“你就是昨日那位揭下单子的人吗?”
“是的,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是东宫的孙管家,殿下得知有人想给郡主当夫子,所以派我来了解一下夫人。”
了解?
说起了解,我似乎带了证明自己可以当夫子的在清乐坊写的荐书。
在此之前,我写信给刺史府里的徐氏,说自己将会离开鄂州去长安,日后在清乐坊也找不到我这个人了。回信很短,内容大概是我怎么样与她无关,为此我的心再次凉了下来。
我拿出那份荐书,孙管家仔细翻了翻,确定我没有什么隐瞒的,便告诉我,一旬后便可去东宫教郡主学艺和学业。
太好了,我内心欢呼起来,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为自己寻到新出路而高兴起来。
和孙管家告别后,现在,我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便坐下来,想休息一下。可是我做不到。尽管我的脚一整天都没有空闲,但这时还是一刻也没法休息。我太兴奋了。我生活中的一章今晚就要结束,新的一章明天就要开始了。在这之间,要安然入睡是不可能的,我要热切地注视着这一变化的完成。
……
一旬很快就过去了。
“夫人,”我正像个游魂似的在客房里里徘徊,店小二走进来对我说,“下面有个人要见你。”
“会是谁呢?”我心里想着,没有细问就马上跑下楼去。我刚从楼上下到大堂,有个人突然奔了出来。
“是她,肯定是她!——到哪儿我都能认出她来!”这个人拦住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嚷道。
我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像衣着讲究的下人似的女人,看样子已结过婚,脸上有了一些皱纹,长得很好看,黑头发黑眼睛,脸色红润。
“看看,是谁?”她问道,那音容笑貌我还依稀记得,“我想,你该没有完全把我忘了吧,姑娘?”
片刻,我就狂喜地拥抱住她,吻着她了。
“原来是嬷嬷来了!”我除了这样叫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见我这样,也不由得又哭又笑起来。我们俩一起走进客房。炉火边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穿着布衣。
“这是我的女儿。”何嬷嬷立即说。
“这么说你的女儿行过及笄礼了吗,嬷嬷?”
“是的,前些日子刚举办过了,老奴的丈夫也在几年前搬进刺史府当门房了。所以我们现在是一家子都待在刺史府了。”
“哦,其他人都过得怎么样?把他们的情况都给我讲讲,嬷嬷。不过你得先坐下来。”
“你长得不太高,姑娘,也不太结实。”何嬷嬷接着说,“准是教坊里对你照顾得不太好吧。二小姐比你高出一个多头哩。三小姐有你两个这么胖。”
“我想,林绾凝一定长得很漂亮吧,嬷嬷?”
“很漂亮。去年冬天她同她娘亲去了洛阳,那儿人人都夸赞她,有个年轻官员还爱上了她,可是他的亲戚都反对这门亲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和三小姐决定私奔,可是他们被人发现,给阻拦住了。是二小姐发现的。我想她是出于妒忌。现在她们两姊妹成天吵架,像猫和狗在一块儿似的。”
“噢,那林砚舟怎么样?”
“唉,他可没有他妈妈希望的那么好。他打算参加科考,可是他被……‘刷掉’了,我想他们是这么说的。他的几个舅父还想让他行商可他是这样一个浪荡小伙子,我想他们是永远没法使他搞出什么名堂来的。”
“他长得怎么样?”
“他个儿很高,有人说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不过他那嘴唇可是够厚的。”
“徐夫人呢?”
“夫人外表看上去挺好,胖乎乎的,可我想她心情并不怎么舒坦。少爷的行为使她很不高兴——他花的钱太多了。”
“是她派你来的吗,嬷嬷?”
“不是,真的。不过老奴早就想来看你了。听说姑娘来了封信,说你要去东宫去了。老奴想最好还是马上来看看姑娘,要不就看不到你了。”
“我想你对我有点失望吧,嬷嬷?”我开玩笑地说,因为我发现何嬷嬷的眼神中虽然流露出关切,但丝毫没有赞赏的神情。
“不,姑娘,倒不完全是这样。你是够文雅的,看上去就像个大家闺秀,和我原先预料的差不多。你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啊。”
听了何嬷嬷坦率的回答,我笑了。我想她的话说得对,不过我得承认,对这话的含义,我倒也不是毫不介意的。在十八岁的年纪上,大多数人已经成婚生子。一旦确定自己的外貌不能有助于实现这一愿望时,那是绝不会叫人高兴的。
“不过,我敢说你一定很聪明,”何嬷嬷说,想以此来安慰安慰我,“你会什么?会乐曲吗?”
正好我的客房里放有我的琵琶,何嬷嬷过去拿起琵琶,然后要我坐下来给她弹首曲子。我弹了一两支很抒情的曲子,她听得入了迷。
“两位小姐可没你弹得这么好!”她十分高兴地说,“我一直说,你在学问上一定会超过她们的。你会画画吗?”
“这个包袱里的卷轴就是我画的。”那是一幅水墨风景画,是我作为礼物送给苏砚娘的,感谢她为我的事写了荐书。她将这幅画还给了我。
“啊,画得真美,姑娘!它比得上二位小姐的老师画的任何一幅,更不用说那两位小姐自个儿画的了,她们差远啦。你学了文辞了吗?”
“学了,嬷嬷,我能看也能说。”
“那你会做各种刺绣活儿吗?”
“会做。”
“啊,你真成了一位大家闺秀啦,姑娘!老奴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不管你的亲戚是不是照应你,你都会有出息的。有件事我想问问姑娘,听到过有关你父亲那边的姓陈的亲戚的什么消息没有?”
“从来没有听到过。”
“嗯,你知道,夫人老是说他们穷,说他们低贱。他们也许是穷,可我认为,他们也跟林家一样是上等人。因为有一天,大约是七年前,有位姓陈的先生来刺史府,想看看你。夫人告诉他你到一百多里外的地方上学去了。他看上去很失望,因为他不能多耽搁了,他要乘船到外面去,船一两天后就要从鄂州开出。他看上去完全是位商人,我相信他准是你父亲的兄弟。”
“他是去哪里,嬷嬷?”
“是到几千里远的一个地方,那儿产茶叶——管家告诉过老奴……”
“是韶州吗?”这个地方位于岭南道,在陆羽的《茶经》上记载过,我提示说。
“对,就是那儿——说的正是这个名字。”
“那么他走了?”
“是的,他在府里没待多久。夫人对他的态度很是傲慢,事后管他叫‘鬼头鬼脑的商贩’。我那口子认定他是个茶商。”
“很可能,”我回答说,“要不就是茶商的代理人。”
何嬷嬷又跟我谈了半个时辰的往事,随后她就不得不向我告辞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等马车时又见到了她,我们一起待了一刻钟。最后我们在那儿的客栈门口分了手,各走各的路。她搭车返回刺史府。我上了马车,这辆车将把我送到东宫的那个陌生环境里,去担任新的职务,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