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牛牙之死

沈素鬼使神差地绕到房屋后面,撕下胡子,置好拐杖,一刻前还是弓腰步履艰难的老翁,这一刻便成了仪表堂堂的青青公子。

举手投足间,皆有几分挺竹般清润直拔的气质在其中。

沈素快步朝大理寺方向走去,虽一己之力单薄,但能帮一点是一点,此时沈素不得不承认,不过月余,对于大理寺的困顿受陷似乎无法只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而不作为了。

“阿青兄弟!”陈石抱着一堆卷宗,看见沈素那刻眼睛放光,“你伤好了?”

“已无大碍,陈兄……”沈素刚要开口问大理寺究竟发生何事,便被打断。

“来了。”是裴砚。

陈石心粗得很,来回三趟没拿全新呈上的卷宗,这几日事多,裴砚颇有些心烦,出来走走,准备训陈石两句。

远远看去,陈石抱着纸堆原地不动,不知和什么人嬉笑,绕过墙角,发现了那道挺拔秀气的身影。

裴砚很是奇怪,阿青年纪不大为何总是喜爱一些老物件,又或者说不在意自己着装,譬如今日阿青身上这件灰青老花袄子,鼓当当的棉裤,就连头发也是呲着毛边的粗布条随意一绑。

“大人。”沈素抬手行礼。

裴砚幽幽转到她身边,“伤都无碍了?”明明伤得可不算轻。

“回大人,都好了,在家闲着呆不住。”沈素想了想选个较为谄媚的答案说出。

裴砚一声哼笑:“听说红袖这几日都在林小姐身边,你自个倒是恢复得快。”

听说?听谁说的?沈素下意识看向陈石。

陈石将怀里的卷宗向上抱,挡住沈素的视线:“大人,这太重了,我先抱去您那了。”

话还没说完,便一阵“踢踢踏踏”地溜了。

沈素哑然失笑。

“你笑作甚,还不赶紧去干活。”裴砚说着便领沈素到尸房去。

沈素起先认为裴砚只是送她去,可谁知裴砚跟着进去了。

“大人,您也进?”沈素疑惑道。

裴砚经此一问更是疑惑:“怎的?这门我进不得?”

“自然可以,请。”沈素退身做出个“请”的手势。

尸房内共有五具尸体。

血气冲天,多处焚香也掩盖不住的味道。

“人是昨夜死的,”裴砚拿出一叠纸,“这是许仵作初步查验结果。”

大理寺内现有仵作包括沈素在内共三位,另外两位也同师傅旧友一般年岁已高,在大理寺内的时间比裴砚年岁还长,至今极少有仵作愿意到大理寺任职,故几位仵作工作量还是较为大的。

刘仵作这几日休沐,刘仵作这两日连轴转,身子实在扛不住,但今日案件极重要推脱不得,裴砚只得允了其晚两个时辰上值。

“死的是……!”死的竟然是李家兄弟三人,和之前入狱的客栈老板、店小二。

沈素边备着器材边疑惑,为什么是他们呢?为什么会一起被杀害?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呢?

戴上面覆,和手套沈素揭开第一具尸身上的白布。

是李家老二,昔日暴躁浮夸的人此时面色死白,因体胖气虚,他的尸身较寻常的腐化的更严重些。

四肢俱断,头仅仅靠着一层皮连着,从正面看,头颈半边分离,十分诡异。

沈素呼吸一滞,“他们都是在大理寺牢中被杀的?”

裴砚皱着眉点了点头。

在大理寺被杀,还是以如此凶残的手法,若不是那人武功非凡十分嚣张,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大理寺内人干的。

先不说当晚毫无打斗痕迹,值守人员毫发无伤,单单两个时辰一换班的,一个时辰一查看的环节,便对那人对大理寺内部路线的熟悉度,力气,刀法,甚至是策略,都有极大的要求。

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大人,我开始了。”沈素请示道。

裴砚也拿个面纱覆上,“术业有专攻,在此处你自便,无须顾及我。”

“谢大人。”顿了顿,沈素问道:“其余几人也是这样的……”

裴砚点了点头。

沈素仔细观察断面,越看她越惊心。

断面血液凝而不流,且此处皮肤和肌肉收缩不明显。

“大人可否去案发牢房一看?”沈素想结合当时环境再下定论。

闻言裴砚语凝,实在是无从下口,堂堂大理寺,看管重重的大狱不仅死了人,还丢了案发现场。

“那间牢房已经叫凶手泼水给淹了。”裴砚暗暗下定决心,要整改大理寺。

沈素微微翻过李二,见背后皮肉果然皱得泛白,像是衣物被大力揉洗过后损坏了的样子,只不过一个是布,另一个是肉。

“肌肉平整,无收缩痕迹。断面骨骼平整,无血渍深入痕迹,倘若是断头而死骨骼上必然有细微裂痕,儿寺死后骨骼较脆。”

沈素尽可能给裴砚解释,这场面让她不自觉想到之前孤零零躺在乱葬岗的李家小妹,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怎么了?”裴砚见阿青一直不说话问道。

沈素摇了摇头,“无妨。”

这里条件充足,其实若想更准确大可以蒸骨法使骨伤显形,但……

“大人,您看着。”沈素靠近,用手指着。

裴砚顺着看去,是几道细小的血痕,嵌进肉里,若不仔细看倒会认为是刀切割所致。

实则,身体上那截喉前伤口深,颈以上连着头的那块尸块还顺着一条由深到浅的血线。

明显是勒痕。

沈素再掀开将刚刚覆在李二面上的那块白布掀开,面部相对平整,无眼凸舌伸等狰狞面目。颜面略微肿胀,不排除是一定时间内泡水所致。

但,这紫绀面色。

她又接连查看旁边两具尸身,除了死后泡水所致肿溃位置不同,其余竟一般无二,就连那连通上下两体的细小勒痕都一样。

沈素将自己的推测说与裴砚听。

种种迹象皆指向如此,裴砚即使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情谊与个人意愿总不能左右司法公正。

沈素又探查四个断肢,皆无淤青与打斗伤痕,就连指缝里也没有任何来自凶手的皮屑,除了一些积灰。

接着最为关键的,沈素用木起尖端伸进李二嘴中,微微用力,木起撬开他的嘴,里面不知被灌了些什么,沈素并没有闻到自己想要的药草味。

心中暗道凶手诡计多端,几下水泼上去,毁了不少证据。

沈素一手控着木起子,另外一只手距离台子太远,够不着她想要的器具,一来一回又恐伤着尸体。

裴砚看着她想够的物件,抬手拿了递与她,“可是此物?”

“正是,劳烦大人了。”沈素道谢,将其伸入李二口中,在牙外,舌下,甚至是咽处,连试几根。

又在其余几个口中一试,除了食物残渣,发现多根上都有青绿色细长的植物碎片。

“大人,除那店小二外,他们口中皆有食物未咽入腹中,这些人是在吃饭时失去意识昏迷,而后凶手进入狱中,勒死,分尸。”

接着沈素将手中拭子亮出,“这便是致使其进入昏迷的真凶——留迷香。”

一种细长草茎,清脆碧绿,看着细长优美,因其极强的观赏性,这种草曾在京中贵族间红极一时,因着有许多人为了钱财去搜寻种植这种草。

留迷香,有一种独特的香气,典籍里几乎没有记载,因为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当年前去寻草的人不是被植物草汁所留下,即大剂量陷入昏迷,便是被香气所袭迷失方向,又或是晕倒。

即使醒来后,他们也多口出疯言疯语,时人认为是留迷草将其魂魄留下了,故留迷草又称留魂草。

不过留魂一定是假,把人迷晕,无论是晕许久久到山上野兽前来,将其杀害吞吃,又或是幸存下来但身处极境下,一时迷失方向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留迷草的生长环境喜阴喜湿,多在山谷底,又或是地下洞岩。

至于留迷草到底是什么味道沈素也不知道,她的各种手艺多是师傅所授,而那时,易家早已覆灭,生存与捂紧自己的身份已是困难,再无更多的更多的条件去习这样千里难寻的怪草。

故,沈素关于留迷草的一切都是书本上所得,这次遇到正好学习一番。

尸房隔间有个小书架,架上多记载此类奇珍异材,沈素摘下手套,拿出之前她常看的一本,翻到记载留迷草的那页,递与裴砚。

裴砚读着读着,往日常常眯起的眼睛微睁开,看着敞亮许多“世上竟还有此物。”饶是裴砚在大理寺探案当值十年,虽过手的案件不计其数,但像这样费尽心思的还真真是头一遭,以往多是蒙汗药,□□查出的多些,这下也算是长见识了。

“是啊,这留迷草早已在先帝时便被列入禁草,但凡是能被找到的都已经被焚烧了,能找到也实属不易。”沈素说着将白布盖回。

“大人,大理寺最近可有招新?”沈素问道,就连她也想不出现在大理寺内的任何人能与眼前躺在这的几人扯上什么干系。

“有。”裴砚一手承载胸前,一手摩挲下巴,不消多思索,指向沈素道:“你。”

嘿嘿,有关草药什么的,都是我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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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间红
连载中鎏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