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甚至等不及回到工坊，出了祠堂寻个没人的角落就打开了秘辛。
巫家蛊虫的数量及种类远超他的想象，密密麻麻的墨色文字里，埋着的是无数人的性命。
他迫切翻找，终于看见了“孝”一字。
待看清解法一栏所需的材料后，他眼前忽的一黑，晃晃悠悠扶了一把墙，险些摔倒。
解法中最重要的两味——培育者的血液，以及眼泪。
原来，蛊孝只有巫家家主才可解，正是字面意义上的，只有巫岱山可以解。
不说巫岱山已经深埋地下，即便挖出来，他也不能给挤出几滴泪了。
差一点吗？
顾朝伸手揉了揉针扎似的太阳穴。
差一点。
只要巫岱山没死，还是有机会解开蛊孝的……
如今，一切为时已晚。
他心里一阵阵绞痛，像是五脏六腑都搅到一起，被人死死攥住一般，难以呼吸。
他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眼神空洞地飘散开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开的手掌慢慢缩紧，脖颈上的脉搏清晰可见。
圈住宋离房间的铁栏杆蓦地闯入眼前，他恨不能疯跑过去，抱住那人，将自己一切交由那人处置。
可他的脚完全不听使唤，就这么钉死在了墙边。
不，我会解开你的蛊孝。
一定。
他将背靠上墙壁，努力呼吸，让血液重新奔向四肢。
大脑再次清醒过来时，他忽然愣住了。
铁栏杆为何开了？
外面的侍卫呢？
他的心一沉，眼角寒光乍泄，慌忙跑了过去。
“说不说！顾朝究竟是什么人！”
“他嘴硬得很，再来点猛药！”
“你和顾朝关系这么近，一定知道他的底细！快说！”
……
顾朝开始撞门。
一下下，疯了一样。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听力超绝。
里面人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快挡住！快！”
里面开始乱了。
却还在拼命问着：“说话！顾朝不是巫家人对不对！说话！”
这刺耳的声音让顾朝头痛欲裂，他甚至感受不到肩膀的疼痛，只觉得这扇门如此坚固。
他双目腥红，周遭笼起一层看不见却瘆人的寒气。
终于，门被撞开。
里面一地狼籍。
宋离趴在地上，被一个人揪着头发拎着，嘴角有血混着白色粉末往下流。
仰起的头露出脖颈上一圈铁链，白皙的皮肤上满满青紫。
手指红肿，关节不安分地扭曲着。
但他看着顾朝，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带着温暖，带着爱意，如同阳光一样。
顾朝艰难地将目光从宋离身上剥离开，一个一个巫家人看过去。
总共五个。
每个人的脸，都被他印在了心里。
巫家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顾朝一步步走过去，指尖颤抖地抚上宋离脸颊。
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跪到宋离身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双手虚虚地从头到肩膀再到后腰划过，却哪里也不敢碰。
“既明……”
顾朝知道自己哭了。
眼前已经模糊成一片，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块巨石，堵得喘不上气。
宋离一点点将那狰狞的手挪到顾朝脚边，竭尽全力挤了一句气音出来。
“顾朝……抱抱我……”
顾朝轻轻地，像是托起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桃花花瓣，抱起了宋离。
宋离合上了眼，靠在顾朝的胸膛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好。
顾朝，你真好……
顾朝将宋离抱回工坊，放到自己床上。
一件件褪去他沾满血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脸。
给身体每一处伤口精心上了药，将手指包扎好，给他喂药。
顾朝跪在床边，手指撩开宋离眼前的碎发。
即使他未言半语，宋离也看出他眼里满满的歉意与痛苦。
宋离将脸往顾朝手心里挪了挪，笑着说：“顾神医，看了这么久，不说点什么吗？”
顾朝嘴唇微动，却还是沉默。
宋离心疼得厉害，他侧脸吻了顾朝的手心。
“顾神医，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顾朝连忙摇头，手指覆上宋离双唇，轻轻摩挲。
宋离的唇很干枯。
这么久，是不是连喝口水都很难……
顾朝起身拿来茶杯，用小勺子一点点喂他喝水。
宋离觉得顾朝喂来的水好甜，比槐花蜜还要甜。
他又笑了，眼角却不自觉滑下了一滴泪。
他看到顾朝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硬无比。
宋离压着自己心里翻滚的疼痛，小声地喊他：“顾神医，亲亲我好吗……”
顾朝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决堤一般。
他把头埋进宋离颈窝，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无声地哭了起来。
宋离恨自己的手指动弹不得，没办法替他擦掉眼泪，他只能将自己的下巴紧紧抵在顾朝头顶，跟着他一起默默流泪。
漫长的沉默后，顾朝退出来，别过头抹掉脸上的眼泪。
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他每进一步，都会退两步。
像是确定，不会弄疼宋离一样，吻得小心翼翼。
最后，他分开。
在宋离额头轻啄了一下，耳语般说：“既明……我爱你。”
宋离手腕突然一痛，他眉心微动，无奈地笑了一下，沉沉睡去……
顾朝一下下抚摸宋离的眼角，他要把那些泪水擦干净，他要抹去宋离所有的痛苦。
可他心里那个声音却在一遍遍呐喊：“宋离所有的苦痛，都是因为顾朝你！”
他给宋离掖好被角。
转身后，所有柔情全部消失不见。
他坐回桌前，利落翻开秘辛，找到方法将被定住的程迹解开。
然后，快速将巫家秘辛誊抄一份，藏在程迹里衣。
他叮嘱程迹，守在宋离床边，除了自己，其他人，杀。
出门，找到经由他手转化的不死者，林江。
当初留了后手，现在他毫不费力地便将蛊虫逼进特意撑起的通道，不过半柱香，林江就恢复了正常。
顾朝将事情简短说明，随后，掩护林江逃了出去。
李叙说，延什有了异动。
证明许临川的行动已经有了效果，延什距这里最多五日路程。
够了。
他径直去找李叙。
“把所有不死者聚在一处，五日之内，我给你一支不死军队！”
李叙眼神一亮，满意地点头：“你果然比巫岱山，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顾朝不屑地说：“别拿我和一个死人比。”
李叙弯起嘴角，伸手拍上顾朝肩头：“事成之时，你将与我平分天下！”
顾朝黯淡地垂着眼眸，说：“七皇子客气。”
言罢，拂袖而去。
白狐靠近李叙，小声说：“巫家人动了宋离。”
李叙哼笑一声：“这些人真是找死。巫岱山都被他杀了，怎么还不知道老实呢？”
白狐说：“需要派人盯着顾朝吗？”
李叙淡淡说：“盯。别被他发现。”
他转头看向白狐，语气多了一分柔和：“狐哥哥，你说我们的种子，是不是已经发芽了？”
白狐伸手轻轻揉了一把李叙的头，温柔地笑。
顾朝返回工坊不久，巫家长老就敲响了门。
“何事？”
“听闻家主要在五日之内将全部不死者制成？”
顾朝心道，这些老东西的消息真是快。
“有何问题？”顾朝一直扣着门，并没有打算让他进来。
长老不自然地往屋里瞟了一眼，冷冷地说：“你知道有多少不死者吗？五日？就算十五日，你都不见得能完成！”
“不劳长老费心！”
顾朝说着就要关门，长老却一把推住。
“你现在是巫家家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一旦失败，将牵连整个巫家！”
顾朝眼神淡淡扫过长老的手：“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家主，轮不到你们教我做事！”
他用力关上门，差点将门拍在长老的鼻子上。
长老眼里都是火，扭头大步走开。
顾朝将宋离手腕的针拔掉，坐在床边一下下揉搓着那细小的针眼。
“顾神医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宋离没有睁开眼睛，后面的话被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唇堵住了。
“既明，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很危险……”顾朝捧着宋离的脸，轻声说。
“但，我不会再丢下你跑开。永远不会。”
宋离笑：“你刚刚才扔下我。”
顾朝把人揽进怀里：“你可以试着推开我。”
宋离依言用了力，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体已恢复正常。
“你需要足够的时间休息，不能被任何事情打扰，只有这样，药效才会发挥。”
“我曾经走了好远，才来到你身边。却自以为是地做了很多错事，险些失去你……”
顾朝在宋离额头轻轻吻下去：“以后不会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是生是死，我们都一起面对。”
宋离心里所有的苦楚瞬间化为乌有，他昂起头勾住顾朝的脖颈，问：“你不怪我骗你吗？”
顾朝摇头：“我愿意被你骗。”
宋离凑近，他有多久没仔细看看顾朝了。
虽然这人的一切都早已经刻在自己心里。
但，还是看不够。
看一辈子，也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