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集上,一袭青衣独坐木桌前,眼中淡淡,似是失落,又有几丝沉静;似有杀意,又多了几分叹息。
店小二一会儿便到,脸上撑出笑意,问道:“客官,来点什么?”
那人回过神来,面若温玉,两鬓微白却不显老态,柔声答:“上些家常酒菜便好,贵店可有陪侍?”
“您说的可是口先生?那您可算是来对地儿了!小店别的没有,口先生们可是一绝!知文懂理,口若悬河,知无不言呐!小的这便去挑个上好的来,您请稍候。”
那人微微颔首道:“那便多谢了。”
待菜上齐,口先生便到了。那人说到:“在下闭关多年,不甚谙熟如今世间之势,先生可能点拨一二?”
口先生忙道:“点拨不敢当,这世间之势我确能说个一二。便从那边走来俩头两位讲起吧。”那口先生向那人身后一指,那人却没有回头。
见那人不应,口先生便接着讲:“说如今天下之势,当在这‘白柳林墨’四家。那两人便是柳家公子与林家公子。这柳家公子名为柳长卿,为柳家家主柳南枝与蛊族千陵郡主梅又晚之子,柳家还有一女长于柳公子两岁,名为柳砚。这另一人便是林家嫡子林温月,为林家家主林修德与洛家女所出,人称“云月山雪”,清高得很呐。林家还有个小公子,叫林睿。您猜猜人家的字是什么?人家叫林华奥,这字可叫一个响亮。但要说当今势头正盛者,非这白家莫属。这墨家嘛,势头最弱,便就被排在了最末。不过,听说墨家最近要变天喽!似乎是要换家主,您说说,这家主哪能是轻易换的,这不是变天还能是什么?”说到此,口先生长叹一声,很悲凄似的。
那人开口:“那蛊族便无势么?”
口先生答道:“您也说了,那是蛊族,天下无人不怕,但哪有人肯敬?蛊族制蛊,祸乱世间,想是有柳家相制,才堪有当今个太平世。不过这柳主确与千陵郡主恩爱非常,传闻二人看着也十分养眼,都称“柳眼梅腮”,很是相配。柳主只有一妻,二十余年始终如一,令人羡慕啊。但也不是每家都如这般,那林大公子便克死了娘…”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飞至,擦过那人的耳边,直钉在口先生手边的木桌中。那人抬手喝了口茶,仍是不动,口先生却是坐在了地上,冷汗直冒。抬头一看,剑上刻“长风”二字,来人正是林温月!口先生双腿顿瘫,唇色发白,手臂止不住地抽搐。
只听林温月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身上做口舌。”
口先生忙跪下磕头,颤颤巍巍念着些谢罪之语。
“哎呀,行了行了,‘雪山兄’,我们还赶路呢,指不定是那先生看上你了,偏引你注意呢!走了走了。”说话之人正是柳长卿。所谓“雪山兄”,不过是他即时由“云月山雪”变的昵称。语毕,便强将林温月拉走了。
“柳长卿!你找死是不是!”
“林兄,手下留情啊!”林家虽修药道,林温月的剑法却与修剑术的柳长卿相当。各家之中,白家修刀法,柳家修剑道,林家炼药,墨家炼器。药道难自保,故林家亦修些剑法,但怎可与柳家并论?可林温月例外,剑术精佳,药道更甚。柳长卿一面迎击,一面说道:“林兄,俗人之言,莫挂于心啊,况且那些失踪之人,还在等着一睹‘云月山雪’之风呢!林兄林兄,我认输了,给你赔罪,哎,哎…”
林温月一言不合就和柳长卿打起来了,剑光闪过,相撞如扣哀玉之声,其余少年们看得眼都直了,不知是否应上前制止,或者说,能不能上前制止…
这失踪之人,便是各家少年同行之因。民间有异动,便报往墨家,再通过墨家召集各家子弟前往探察,称为“行墨令”。这次的墨令则是探察仙佑镇内多人失踪之因。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深山之中,情势危急,前路也难料。而这前方只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山。听名即知,是城中人为求仙人庇佑而来,现在却成了凶地。
林柳之争终于落幕,一行少年先向距此地最近的方丈出发。三山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空中气流纵横,极不稳定。少年中有御剑不精之人,易从空中摔下,众人便只好凭脚力。林温月走在最前,其余众人隔了七八步跟在其后。一来是林温月年纪虽轻,但实力却算得上最强,由他在前探路最为妥当;二来,林温月性情孤高,语中带刺,如此,便也无人愿与之同行。柳长卿则时而与林温月并肩,时而又在两拨人中间与少年们谈笑。
山高路远,林温月怨道:“如此这般何时能到?谁不行让谁滚啊,行墨令原是自请的。”
再往前了几步,柳长卿却轻声道:“有理。”
林温月怔了一瞬,便就继续向前了,他从未想过,这种话被称为“有理”!
到了方丈,上山一探,竟是无果。余下两山,蓬莱较近,瀛洲远些,少年们疲累了些,便有一人道:“不若我们先去往蓬莱,便是无果,再去瀛洲也更近些了。”此人不识地势,蓬莱与瀛洲全然不在一条道上,何来“更近”之说?林温月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手腕却被柳长卿捏住。柳长卿食指在林温月腕间轻敲两下,随即笑道:“行啊,别的且不提,蓬莱山景色可是一绝啊!咱们忙活了这么久,总不能一无所获吧。”
柳长卿在少年中是向来为人所拥戴的,且不说他生得美而不娇,媚而不俗,不似林温月,虽生得神朗,看了却给人直冲印堂之感。只凭柳长卿那洞察人心的本事,对人又诚心相待,笑脸相迎,处事有方,他便可在少年中呼风唤雨。况且他在一众同辈中实力超群,现今柳长卿既应了往蓬莱去,众人也乏了些,因而也无异议,便都向着蓬莱去了。
一行人过集,喧嚣四起,引得少年四处窥望,每间铺子都想去看一看。
“霜林醉!这不是‘他乡遇故知’是什么?我依柳名酒,可有人愿与我共饮?”依柳即是柳长卿之乡。听了这话,少年们都纷凑了上去。
“你发什么疯?”林温月挑起眉,质问柳长卿。
柳长卿弯着眼迎过去,道:“林兄,众人也乏了些,哪能人人都有你这般的体力?还得劳烦咱们‘云月山雪’林公子先去查探一番,我们这些粗俗之人感激不尽啊!”柳长卿扯了扯林温月的衣袖,将他往后捎了捎。
林温月听了这话颇受用,亦知柳长卿并非不分轻重之辈,此举定有他意,便未再多言,独自去了。
“莫贪杯啊,这霜林醉的醉字可不是浪得虚名。”柳长卿怕他们真喝醉了,行事反倒不便。
朱家小公子朱绡吃得不亦乐乎,唇上裹了些油,额上几滴汗珠摇欲坠,这时道:“柳兄,那林温月骄蛮至此,你怎还愿与他亲近?什么“云月山雪”,我看还不如柳兄一根毫毛!”
这朱家钱财万贯,朱绡行事不虑前后,最为人所诟病的恶习便是口风不严,连他偷他爹的钱买了间酒铺如此不光彩之事也会随口说出,此时便也不加思考地说了这话。
“朱兄此言差矣,这林温月骄而不蛮。”柳长卿答道。
“此话何解?”
“有能为骄,无能是蛮;知理为骄,蠢愚是蛮。林兄只是性格傲些,但他非无理蛮徒。再说,他哪次不是被你柳兄我治得服服贴贴,你说是吧,明酌兄?”
白芜刚一张口,便被柳长卿扣住下颌向上一抬,合上了嘴。柳长卿又捏着让他点了两次头,众人都被逗乐了,白芜也无奈地笑了笑。
柳长卿道:“看吧,如明镜般的明酌兄都称是了。”
白芜是白家独子,字明酌,人如字一般明理知礼,在家中却
不显眼,只因天生患有口吃之症。言语倒也清晰,只是结巴难通。白芜他在家中不受重视,在外就多被嘲笑,因而寡言少语。时间久了,人们便拟了个绰号,唤作“小哑巴”。他虽少言却才华斐然,其母温柔贤惠,是知书达理的楚家女楚纤。白芜下笔即成章,这口吃之症,倒也全了他璞玉如雨,润物无声的性子。
众人说说笑笑,柳长卿的觉时候不早,便领着众人向蓬莱去了。
没了林温月,一路上气氛都轻松了许多,朱绡笑道:“要我说啊,柳兄将林温月支走这一步,真是妙极!妙极!”
众人皆笑,柳长卿也勾了勾嘴角,右眉轻挑,道:“我也觉得。”
到了蓬莱,众人便知柳长卿所言不虚。正是三秋时节,桂树满山,桂花铺地,桂香袭人,却是不见人影。斜月倚壁,薄雾浅浅,令人颇想提笔赋诗。
“我就说柳兄的选择准儿没错吧!”朱绡喊道,什么洮城失踪案,全然被他抛到脑后了。
柳长卿温声道:“见如此佳景,诸位可愿与我共吟诗二句?”众人皆是踊跃争先,抢个头彩。“既如此,那便一起来罢。揉破黄金万点轻!”
众人齐呼:“剪成碧玉叶层层!”音转云霄,势荡桂林,再睁眼,却见别一番天地。
众人还未恍过神来,只见柳长卿已持浪涌剑冲出,替林温月挡开一剑。白芜也已拔了佩刀逆节,手起刀落,那人便已倒在朱绡眼前。
朱绡哪里见过如此场面,以往他墨令都是些什么民间纷争,即使见血,也不由他动手的。如今上一秒持剑要刺向他的人,下一刻便被白芜一刀砍得鲜血直流,他吓得拉住白芜衣袖,喊道:“小哑巴,不,不,白兄,白兄救命啊!”白芜未应,只继续迎击,刀法果断,直取几人头颅。其余少年也反应过来,有的开始以剑相搏,有的却连之后退,这其中有畏惧退缩者,更有三两有序撤退之人。林温月一剑划过,血红染了那墨蓝衣袍,左手却冷不防被砍了一剑,他回头一看,竟是浪涌!
“你他娘…”林温月还未骂出口,便见自己左臂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根细针,手臂已泛紫扩散至手背,才知柳长卿这是给自己放血呢!不一会儿,对方仅余三人,分别被柳长卿剑架于喉上,林温月剑抵于命门,白芜刀支于后颈。
柳长卿道:“如实招来,饶你们一命也未尝不可。”
良久无声,只有那些少年相簇着粗喘。柳长卿翻人一看,道:“死了。”
林温月将那人一脚踹翻,道:“死的好快活。”
白芜向柳长卿摇了摇头。
林温月道:“竟是死了。也罢,方才我命百姓向山顶逃,走吧。”一行人便往山上去。林温月掏了药瓶,洒在伤处,又服了些抑毒之药,至于解毒,只能稍后再说了。
“不知疼啊,林温月。”柳长卿肃声道。
“要你管。”林温月没看他,一扭头便走。
朱绡紧跟在柳长卿之后,心有余悸似的,但想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长松一口气。接着便问道:“柳兄,我们如何会到这儿来?这是何地?”众人便都跟着附和。
柳长卿浅浅一笑,泰然道:“此地瀛洲。至于我们如何到此,那便都是多亏了林兄啊。”柳长卿讲道。
“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朱绡问道。
柳长卿便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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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