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字碑

我死在他棺椁入土的那夜。

不是殉情,是病亡。郁结于心,无药可医,拖了这些年,终于拖到尽头。太医说我是"心脉枯竭",说我是"油尽灯枯",说我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我笑笑,没有说话。

我求兄长沈长青将我葬在孤峰,离他近一些。

兄长沈长青哭着应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忤逆侯府,是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他说"照雪,你何苦",我说"兄长,你让我离他近一些,我便死而无憾"。他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说"好,好,兄长答应你"。

我的碑上无字。

镇北侯府的嫡女不能刻"沈照雪",因她曾是太子侧妃,虽然从未被临幸,名义上却是天子的女人。罪奴萧凛的旧识不能刻"萧凛之妻",因她从未嫁他,礼法不容,皇权不许。于是碑上空空,任风雪来填,任岁月来刻,任后来人凭吊时,只能对着一块无字的石头,猜测这下面埋着怎样一段故事。

永宁十八年冬,大雪。

我躺在棺中,听着落雪声。那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我想,萧凛此刻该在他崭新的侯府墓穴里,楠木棺椁,玉璧金器,陪葬丰厚。公主陪在身边,子孙将来会祭奠他,奉上最好的祭品,哭出最体面的眼泪。他的碑文上会刻满溢美之词,"忠勇""武安""定北",字字金光闪闪。

而我这里,只有雪。

雪落在我的棺盖上,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像谁的眼泪。我忽然想起那个上元夜,想起窄巷里的血腥味,想起他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那半块带着牙印的炊饼。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将狐裘披在他身上吗?

我想,我还是会。

那夜我将狐裘披在血泊中的少年身上时,我便知道这是劫。我渡他,他渡我,我们互为彼此的浮木,在这浊世里挣扎过,便够了。我不悔。纵然此生不得相守,纵然死后隔着一道山脊,纵然我的碑上无字、他的墓中有他人相伴,我也不悔。

雪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座北邙山埋进一片苍茫的白里。我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消散在风雪中。最后的念头是:萧凛,你等等我,雪化了,我便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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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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