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一点沉落下来,将整片山前沙荒旷野慢慢裹入浓黑之中。白日里灼人的暑气随落日缓缓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河滩吹来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湿凉,一阵阵扫过荒坡,卷起枯草与细沙,打在人的衣摆上,寒意悄无声息往骨头缝里钻。
彭珠背着徐小姐,已经在这片起伏荒坡上跋涉了整整一日。这一路并无像样路径,脚下尽是松散沙土、尖利碎石,间或生着丛丛白茅与酸枣荆条,稍不留意便会勾破衣衫、划伤皮肉。日头最烈的正午,赤阳悬在头顶,荒土被晒得滚烫,热气蒸腾,远远望去,地面都浮着一层晃眼的白汽。彭珠唯恐背上的徐小姐再被毒日暴晒,耗掉仅剩的一点气力,寻到一处向内凹进的矮崖,崖壁投下窄窄一片阴影,便小心停下脚步,缓缓将徐小姐放落,让她靠着崖壁暂且歇了半个时辰。
那半刻歇息,算不上安稳。彭珠不敢全然放松心神,一面伸手替徐小姐拂去落在衣襟上的草屑沙土,一面耳尖始终竖着,留意四周动静,提防远处传来人语或是野兽响动。徐小姐彼时便已是昏昏沉沉,半睁着眼,目光涣散,连转头的力气都无,只是浅浅地喘着,胸口起伏微弱。待到日头稍稍偏斜,暑热略减,彭珠不敢多耽搁,再次俯身,稳稳将人负在背上,咬着牙继续往北挪行。
这一路煎熬,水米两缺,徐小姐本就早已撑到了极致。方才行路之间,她便数次在彭珠背上陷入昏沉脱力的状态,四肢软得像褪去筋骨一般,双臂松散垂落,头颅不受控制地歪靠在彭珠肩头,气息细若游丝,彭珠每每侧耳细听,几乎探不着呼吸起伏。彭珠只能一次又一次伸手托稳她的膝弯,调整背负的姿势,稳住摇晃的脚步,靠着心底一股不肯放弃的韧劲硬撑着往前走。
包袱里的干粮,昨日便已彻底耗尽。仅剩的这小半囊清水,还是前日途经一条浅浅山涧时灌满的。逃亡路上前路难料,不知何时才能再寻到水源,彭珠省之又省,哪怕自己口干舌燥,喉咙干涩发疼,渴到火烧一般,也只敢每次抿上极小一口,略略润一润嗓子。纵然这般百般节省,徐小姐连日缺水少食,口唇依旧干裂起皮,旧的裂口尚未平复,又添新痕,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水尚可勉强省着,没有吃食,才是最要命的难关。
徐小姐已有整整两日,没有沾过半分正经吃食。沿途彭珠弯腰在野地采摘的灰灰菜嫩梢、各类野菜青叶,味道涩苦难当。她本就体虚气弱,脾胃早已虚损,大多嚼上两三口,便觉得反胃无力,尽数吐落在荒草之间。彭珠自己,也只能靠着生嚼野菜勉强支撑,腹中长久虚空,一阵阵绞痛翻涌,双腿时时发软,眼前时不时浮起一片昏花虚影,体力早就濒临透支。
四下望去,尽是茫茫荒土,连绵的坡地一直延伸到河岸,看不见村落屋舍,不见行人踪迹。天地寥落,满目萧索,在这无边旷野之中,想要寻到一点果腹之物,难如登天。彭珠一路前行,一边留心脚下路况,一边不住抬眼向远方眺望,盼着能寻到一丝人烟,寻到一线生机。
就在她浑身气力快要耗尽,脚步愈发虚浮之时,沉沉夜色深处,终于浮出一点微光。
那火光极细碎、极昏黄,孤零零悬在空旷荒坡的尽头,风一吹,火苗便轻轻晃动,在无边漆黑的原野里格外醒目。火光一侧,隐约立着一道人影,弯腰低头,不知正低头摆弄什么,身影被跳动的火光拉得忽长忽短。更远处,便是开阔河滩,夜风卷着河水流动的声响,哗啦,哗啦,沉沉荡荡,漫过整片野地,混着荒草的沙沙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彭珠脚步猛地一顿,稳稳立在坡上,凝眸远眺,心底翻涌着百般犹疑。
荒郊深夜,凭空燃起的野火,不知名的陌生人影,来人是善是恶,是流民还是歹人,全然无从揣测。荒野之中人心难测,贸然靠近,一个不慎,便是落入另一重险境。可她二人早已退无可退,再也没有继续硬熬的余地。
背上的徐小姐轻得如一捆干透的枯草,口鼻呼出的气息凉弱稀薄,身子软得没有半点力道。彭珠心中清楚,以小姐此刻的身子,这般饥寒脱力的状态,再硬撑一个时辰,必然油尽灯枯。而她自己亦是头昏腿软,步履虚浮,浑身肌肉酸痛发颤,再也撑不住这漫长荒途。
万般两难权衡之下,终究只剩这一线渺茫生机。
彭珠咬了咬牙,收紧托着徐小姐腿弯的手臂,稳稳背着她,一步一步,踩着沙土与枯草,朝着那点唯一的火光缓步走去。越往近处走,烤肉的香气便越是浓郁,丝丝缕缕顺着夜风漫卷开来,钻入鼻间,引得空空如也的胃囊骤然一阵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空乏之感一阵阵翻涌而上。
渐近方看清,火堆是以粗细不一的干枯枯枝拢起,柴薪堆叠不算宽大,火势不算暴烈,却烧得安稳旺盛。柴架之上横架着一根粗实树枝,树枝上串着几块野肉,烟火缓缓熏烤,油脂受热,一滴滴滋滋滴落,落入火堆之中,溅起细碎跳跃的火星。浓郁的烤肉焦香,在安静的河滩旷野间四处飘散。
火堆旁蹲坐着一个女丐。
其人身形枯瘦脱形,脸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乱蓬蓬的长发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面颊。身上衣衫破旧脏污,层层叠叠打了补丁,风吹日晒,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泽。她手中握着一根粗长枯枝,时不时伸手拨弄火堆里的柴薪,动作粗粝,每拨动一下,火苗便骤然一跳,光影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地上,忽大忽小。
听得渐近的脚步声,女丐猛然抬头,一眼撞见坡下两道瘦小人影,瞬间挺身站起,眼底瞬间浮起浓重戒备。
她手中枯枝未曾放下,径直横在身前,牢牢对着彭珠的方向,身子微微绷紧,俨然一副随时上前驱赶外人的姿态,牢牢护住架上炙烤的野肉。
“干什么的?”
粗哑干涩的嗓音破开沉沉夜色,带着山野流民独有的凶悍提防,在空旷河滩上微微回荡。
彭珠缓缓驻足,不敢再贸然上前分毫,与火堆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保持着安全的分寸。她小心翼翼将背上的徐小姐轻轻放下,一手环住她的肩背,慢慢扶着,让她倚着身后一棵粗实的树干坐稳。
二人此刻,皆是一身短打男装,从头到脚蒙着一层薄薄灰土。彭珠面上旧日疤痕,也被灰土全然遮盖,夜色之下,只显一身风尘脏污,半点看不出伤痕。徐小姐那本就白净细腻的容颜,同样被灰土覆裹,再加之连日奔波消瘦脱形、气力耗尽,身形单薄枯槁,又处在背光的暗处,远远望去,便是两个风尘赶路、饥寒交迫的落魄少年郎,再也看不出半分闺秀的影子。
徐小姐靠着粗糙树干,头颅微微垂低,双目紧紧闭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无,只余下胸口极浅极缓的起伏,勉强度着残息。
彭珠压着声线,语气恭谨克制,无半分逾矩:“这位姐姐,我二人赶路迷途,困在此地,已有两日未曾进食。恳请行个方便,匀一口吃食,我们以银钱相抵,绝不白取。”
她刻意压着嗓音,想要模仿少年人的粗声,却依旧掩不住天生的纤细清脆,音色细而韧,像绷紧的一缕丝线,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清晰。
火堆旁的女丐上下打量她半晌,目光扫过她瘦小身形、少年装束、满脸风尘,戒备依旧没有松却,依旧横持着手中枯枝:“荒郊野地,吃食本就金贵,我这点肉得来不易,自顾尚且不足,哪里匀得出多余的?”
彭珠不曾再往前半步,静静立在暗处。火光能够照亮的范围极窄,几步之外便是沉沉黑暗,她看不清周遭全貌,更不知暗处是否还藏有旁人,始终保持着极致谨慎,目光也悄悄留意四周暗影,不敢有片刻松懈。
就在这时,河滩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水声。
哗啦一声轻响,似是有人从浅水中立身而起,搅碎河面宁静,打破了野地沉寂。
女丐闻声,下意识转头望向河滩那片浓重的黑暗。
彭珠亦抬眸望去,河滩漆黑一片,无星无月,只有河面水波荡漾,隐约泛着一点微弱水光,暗影重重,什么细节也辨不真切,只能听见流水不息的声响。
不过片刻,一道修长身影,自河滩暗处稳步走出。
来人浑身湿透,长发不断往下滴水,衣衫湿漉漉紧紧贴在身骨上,褶皱凌乱。身形挺拔高挑,步履沉稳无声,不过数步,便从河滩走到火堆光影的边缘。跳动火光落在他半边侧脸,明暗交错,轮廓冷硬分明。可以看见眉眼浸着水气,凉淡疏离,面颊带着一道陈旧疤痕,唇上泛着淡白,下颌生着浅浅青茬,透着常年漂泊风霜的冷冽质感。
他行至女丐身侧站定,眸光先淡淡扫过身侧女丐,随即转头,落向树下两道瘦小身影。
方才彭珠开口求食之时,他便已经在暗处听得真切。旁人听来,只当是半大少年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唯有他,心底一瞬便辨出端倪——这不是少年粗嘎声线,分明是女子独有的细脆音色。
但他面上神色不动,半分不露,未曾当面戳破,也不显露任何异样神色,只暗自把这件事放在心底,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目光一转,他落向树下倚靠树干的徐小姐。
夜色沉沉,她处在背光幽暗之处,脸上蒙着灰土,身形枯瘦脱形,人又死死垂着头、闭着眼,半点神态不露。在他眼中,彻头彻尾,只是一个饥寒濒死、撑不住长途路途的孱弱少年,再无其他破绽。
女丐见他过来,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许,低声嘟囔:“来了两个赶路的,看着饿狠了,想讨口吃的。”
男人默然未语,静静立在火堆之旁。湿透的衣衫不断滴落水珠,落在干燥土面,晕开点点深色湿痕。他垂眸看了眼架上滋滋炙烤的野肉,又抬眸望向树下气息奄奄的两人,眸光沉沉,依旧不言不语,辨不出心中是何想法,看不出是善是恶。
彭珠心头悬得极高,全然看不透眼前之人。他沉默冷冽,气场沉凝,护着身侧女丐,来历莫测,不知是否愿意接济一口吃食。她心中反复掂量,既盼着能求得一点食物救下小姐,又时时提防,生怕是引狼入室。
她唇瓣微微一动,正欲再次开口恳请。
身侧树下,骤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响。
原本勉强靠着树干、倚坐歇息的徐小姐,终究撑到了极限。连日水米断绝、风霜跋涉,体力透支殆尽,那最后吊着的一丝心气,彻底散了。
她头颅微微一歪,身子顺着粗糙树干,软软向下滑落,再无半点支撑之力。整个人轻飘飘侧倒在冰凉荒土之上,四肢松散摊开,一动不动,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凝滞,彻底晕厥过去。
夜色寂寂,野火摇曳。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她灰败枯瘦的身影上,寂然无声。
整座茫茫荒坡,只剩夜风萧萧、河水汤汤,以及火堆里薪火滋滋轻响。
彭珠瞳孔骤缩,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遮掩伪装、顾不上身前陌生两人,扑上前一把抱住倒地的人,凄厉惊慌一声唤,彻底破了所有分寸:
“小姐!!”
夜风骤停,野火微颤。
这一声脱口而出的称谓,清亮又急切,直直撞碎了两人苦心维持的少年伪装,清清楚楚落进火堆边两人耳中。
荒滩沉沉,四下骤然一静。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