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官告前

自京城脱身往北,已是四日光阴。

彭珠一路携着徐小姐,不敢沾半分官道烟火,只择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径野陌徐徐前行。此地距京师七八十里,正是北地山前的沙荒旷野,无茂林叠嶂之幽深,唯见连天荒坡、断续河滩,放眼尽是萧疏寒色。四野开阔,无遮无蔽,风过之处,荒草低伏,细沙漫卷,天地间一派苍茫寥落。

这般地界,看着平阔,实则处处藏险。乡野无禁,时有野狼昼伏夜巡,荒坡乱草之间,亦多漂泊流民、放牧野夫。最是荒寒寡静,偏偏不能安心藏避,稍有声响人影,便叫人心头悬悬,步步皆惧。

连着三日昼夜兼程,水米寥薄,风霜侵体,徐小姐那一身养在深闺、从未经受过半分苦楚的身子,终是撑到了灯枯力竭的地步。

初初上路之时,她尚且还凭着一股心气强自支撑。遇矮坡便扶草缓行,遇顽石便倚石喘息,纵然步履虚浮、身形摇晃,也咬着牙不肯示弱分毫。她从前深居朱楼,锦衣玉食,冬有暖阁熏炉,夏有凉庭绮窗,行有锦茵软轿,坐有玉几雕床,何曾踏过这般粗砺荒寒的野地?脚下土路碎石参差,枯草刺足,日日徒步跋涉,早已将她一身娇柔骨血磨得尽数虚软。

到得第三日暮色,那点强撑的心气便彻底散了。

彼时正行在一片漫坡荒草间,徐小姐脚下轻轻一虚,双膝便不受控地一沉,直直跪落在微凉沙壤之上。那一下落得极轻,却极颓,仿佛一身筋骨尽数卸了力气,连半点支撑的余力都寻不出。

彭珠见状心头一紧,即刻俯身欲扶。

徐小姐却微微摇头,纤弱的指尖轻轻搭住彭珠的衣袖,又缓缓滑落。她垂着眉眼,将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膝头,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似是连喘息都要费尽周身力气。连日缺水少食,饥馁侵骨,再加上日夜赶路的劳顿,她早已不是疲累,而是整副身子被生生掏空,油尽灯枯,寸步难挪,便是想要就地挪上半寸,也是万万不能了。

彭珠看着她这副零落孱弱的模样,眼底一阵发酸。

她不再多言,只稳稳俯身,小心翼翼将人负在背上。

徐小姐轻轻伏在她肩头,身子轻得令人心惊,竟如一束秋日枯荻,全无半点鲜活分量。隔着两层单薄衣衫,嶙峋的肩骨、硌人的脊骨清晰可触,每一次轻微晃动,都叫彭珠心头沉沉发坠。她抬手稳稳托住小姐的膝弯,向上轻轻一颠,稳住身形,步子放得极缓极稳,生怕稍一晃动,便叫背上之人多受半分苦楚。

一路行来,荒风习习,卷着细碎沙粒,轻轻打在衣袂之上,簌簌作响。周遭草木疏寥,无花无荫,只有连天衰草,伴着遥遥一线天际。这般荒寒景致,无人烟,无亭舍,无温汤,无干粮,天地辽阔,却无她们二人半分容身安歇之处。

彭珠心中清明,此处旷野万万凶险。

四野无深林密丛遮蔽,荒坡芦苇只能暂遮身形,不能长久隐匿。白日有放牧樵采之人往来,夜里有野兽潜行觅食,但凡离开片刻,以小姐如今动弹不得的孱弱模样,便是全然的待死之态。是以这几日,她片刻不敢离小姐左右,渴则同饮溪泉,累则就地相依,纵然自身饥肠辘辘、腿脚酸胀,也硬生生咬牙扛住,不敢有半分懈怠。

挨至第四日未时,日头西斜,天光灼灼,晒得荒土发烫。

遥遥前路尽头,终于望见一抹错落屋影。

那是一座依官道而建的乡野小镇,规模不大,不过百余户人家,土墙灰瓦,密密错落。一条青石长街贯通南北街口,街边零星立着几间低矮铺面,褪色的布旗悬在木杆之上,被热风吹得悠悠晃荡,透着几分俗世烟火气。

望见人烟,本该是稍稍心安,可彭珠心头,反倒重重沉了下去。

她深知,这般官道集镇,乃是官府巡检重中之重。北地临近边关,稽查最严,但凡往来行人、商旅、流民,皆要逐一盘查,半点不许含糊。她们二人身负逃名,身无凭照,又逢缉捕之急,这般烟火集镇,看似生机,实则是虎口罗网。

彭珠不敢贸然近前,小心翼翼放慢脚步,绕至镇外一株老槐树下驻足。

这老槐生得苍劲百年,枝干虬曲盘错,浓荫层层叠叠,铺展极广,恰好将树底一方空地尽数笼在沉沉暗影之中,与外头灼灼天光隔成两重天地。树身粗壮遮目,遥遥镇口之人绝难窥见树底动静,恰好能容她们暂时隐匿窥望。

她轻手轻脚将徐小姐缓缓放下,让她背靠粗糙厚实的树干坐稳,又细心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垫了些干草在她身下,稍稍隔去土面的燥热硬凉。

徐小姐垂眸静坐,气息微弱,一语不发,整个人静得像一尊失了生气的玉雕,只剩一副单薄躯壳,在这荒天野地之中默默煎熬。

安置妥当,彭珠方才伏低身形,躲在老槐粗壮的树身之后,悄悄探首,遥遥望向镇口。

只见集镇寨门敞开,门口稳稳立着四名号衣兵丁,各持长枪,神色肃然,分立两侧,严加值守。

这些兵丁皆是官府巡检士卒,目光锐利,心神全然凝在进出寨门的通路之上。凡有行人往来,无论老幼贵贱、商旅乡民,尽数拦停,细细盘问籍贯去处,逐一翻检行囊物件,又抬头端详眉眼面容,反复核验,确认无异常,方才挥手放行。

往来行人本就寥寥,不过三两个挑担贩蔬的乡农、一名赶驴驮布的商贩、一位推独轮小车的老汉。皆是寻常山野百姓,衣着朴素,行色匆匆,却也无一例外,尽数受了严苛盘查,半分不得疏漏。

兵丁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戒备,全然锁在寨门这一方通行要道之上。目光只追着进出集镇的人影流转,半点不曾往镇外这片荒坡老树、寥落旷野之间扫来。

彭珠伏在树后,静静窥望良久,心中暗暗笃定。

只要不踏入寨门通路,不靠近集镇范围,隐在这远处老树荒坡之下,便绝不会落入官兵视野,亦不会惹上半分风波。

可正当她打算收回目光,悄然退避之时,一抹贴在寨门土墙之上的黄纸告示,骤然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纸告示方方正正贴在白灰墙面正中,白底墨字,纸边因风微微卷翘,最上方赫然绘着一幅女子人像。

相隔甚远,眉眼细微之处瞧不真切,可那身形仪态、发髻样式、衣衫形制,却是再熟悉不过。

画中女子身形纤柔窈窕,梳着大家闺秀的规整发髻,身着素色褙子,肩窄腰细,体态温婉清雅。这般模样,这般风骨,不是寻常乡野女子所有,正是徐小姐昔日深闺常态。

彭珠凝眸细望,心头一寸寸沉凉,似有深秋寒霜,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她服侍小姐数年,日日为她理鬓挽髻、更衣梳妆,看惯了她眉眼温婉、身姿娴雅的模样,哪怕隔着遥遥距离、模糊画像,也能一眼认得分毫不差。

是她。

果真,是小姐的画像。

她连忙将头伏得更低,心口突突直跳,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不敢再有半分动静。

告示下方列着密密麻麻的墨字,彭珠幼时虽只识得粗浅字数,不通文墨大义,可凝神细辨,依旧勉强认出几枚刺眼至极的字——「徐」「女」「逃」「缉」。

寥寥四字,字字如刃,扎得人心头发寒。

原来城中通缉,早已散播至京北百里乡镇。但凡官道集镇,皆贴有海捕文告,四下缉拿逃亡的徐家小姐。怪不得今日镇口盘查,比往日严苛数倍,人人细查,面面端详,原是为此。

这一纸告示,便如一张无边罗网,从天铺陈而下,将她们前路尽数封死。

彭珠心头一片沉郁,缓缓往后挪退,彻底隐入老槐浓荫最深之处,方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小姐。

徐小姐依旧静静倚着树干,双眸轻阖,面色惨白如霜,不见半分血色。原本温润粉嫩的唇瓣干裂起皮,细纹之间凝着点点细碎血痕,是连日饥馁缺水、劳顿虚脱所致,并非外感风寒、身染病痛。她是自幼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般饥寒劳碌之苦?短短数日逃亡,便将一身贵气磨尽,只剩满身孱弱零落。

“小姐。”

彭珠压着满腔沉郁,放得极轻极缓,低低开口。

“镇口墙上,贴了海捕官告,上面画着你的形貌。”

一语落罢。

徐小姐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颤。

她缓缓睁开眼眸,眸中无惊无慌,只剩一片沉沉漠然,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局,又似是身心俱疲,连惊惧的力气都尽数无存。她静静看着彭珠,眸光清淡如水,终是一语未发。

那份沉静,比落泪、比慌张,更叫人心酸。

彭珠不敢在镇外久留,此处虽暂时隐蔽,终究离官路太近,变数难测。她不再迟疑,俯身稳稳背起徐小姐,转身便向西侧荒坡绕行,彻底避开集镇官道。

一路西行绕路,脚下尽是起伏沙坡、碎石荒草,步履崎岖难行。她走得极稳,极缓,一路频频回望,直至那座小镇的屋舍炊烟、寨门人影尽数隐入荒尘尽头,再也望不见半分轮廓,听不到半分人声喧嚣,方才稍稍驻足。

她寻了另一株孤树浓荫,轻轻将徐小姐放下,二人暂且落座歇脚。

风过荒坡,草木萧萧,四下寂静得可怕,只剩天地茫茫,荒寒无尽。

“这镇子,是万万进不得了。”

彭珠望着前路漫漫荒土,声音轻而沉,带着无尽无奈。

“官告高悬寨墙,往来人人可见。兵丁盘查细密,辨貌核人,分毫不肯放松。但凡有人稍有相似,便要细细盘问核验。小姐这般身形风骨,纵然改了衣衫、散了发髻,近看依旧藏不住闺秀仪态,一旦近前,必被识破。”

她顿了顿,又将心中最深的两难,缓缓道来。

“我虽是女扮男装,面上带着疤痕,身形瘦小,看着不过是十二三岁贫寒少年模样,风尘粗砺,无人会疑。若是独自入镇,悄悄换些干粮清水,尚有几分侥幸周旋的余地。”

“可我万万不能留你在此。”

这句话,说得极重,极笃定。

“此地旷野无依,无林可藏,无舍可避。荒坡野狼潜踪,野地流民不定,远近亦有乡农放牧樵采。你如今寸步难行,动弹不得,连坐立安稳尚且不能,如何自保?我若独自离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但凡有野兽、路人经过,你便毫无半分退路。这般险地,我死也不敢留你孤身在此。”

方才绕行途中,她遥遥望见集镇北侧不远处,散落着一处小小村落,草房数间,场院晒草,隐约有人烟走动。初初望见之时,心底曾掠过一丝微光,想着村落乡民质朴,不如就近换些吃食。

可转念细想,依旧是死路一条。

村落虽无官兵值守,可村民日日在外劳作往来,视野开阔,四处走动更杂。乡野村人最是眼尖,见一个孤身孱弱之人静坐荒郊,必然起疑盘问。小姐如今状态,连应答的力气都无,一旦被人窥探,依旧是凶险万分。

是以,村镇、乡野,两处皆是死路。

徐小姐静静听着,倚着树干,默然良久。

连日饥寒交迫、身心熬竭,她的声音哑得近乎破碎,轻得随风欲散。

“那……我们该往何处去?”

“只能绕。”

彭珠望着北边茫茫荒陌,字字沉沉。

“绕开官道集镇,舍去人烟烟火,依旧拣无人荒径,一路向北。”

徐小姐垂眸看着脚下枯黄荒草,指尖轻轻蜷缩,半晌,又轻声问道:

“腹中无食,囊中无水……这般熬着,又能撑得几日?”

一语戳中绝境。

彭珠闻言,久久默然,心口沉沉发堵,难言一语。

她抬手取下肩头包袱,轻轻摊开。

包袱轻薄空荡,触手微凉。细细清点开来,唯有几星碎银、寥寥数枚铜钱、一方旧帕、一柄小刀、一只空瘪水囊、两件换洗衣裳。

所有干粮、山桃、野菜,早已尽数耗尽。

水囊空空,点滴无存。

四日跋涉,水米断绝,前路依旧是连天荒土,不见边际。

她将物件一一归置妥当,重新系好包袱,背回肩头。俯身再次将孱弱的徐小姐轻轻负于背上。

背上人身子极轻,气息极微,似是随时都会散在这茫茫荒风之中。

彭珠抬步,继续往北而行。

脚下沙土细碎,野草参差,一步一硌,步步艰难。两侧荒坡连绵起伏,偶有几座老旧荒冢,矮矮卧在野草之间,无人祭扫,冷冷清清,更添天地萧索。

风从北地深处吹来,卷着细沙,拂过耳畔,萧萧瑟瑟,似是无尽悲声。

前路无烟火,无补给,无落脚安身之地。

身后有官告罗网,有追兵隐患,步步紧逼。

她们二人,一个孱弱虚脱、寸步难行,一个孤身支撑、咬牙硬扛。

茫茫北地荒途,漫漫求生之路,无人相援,无人可依,只得凭着一点执拗心气,在这天地寥落之间,一步步艰难挪行,苦苦撑着那一线微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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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