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渐春回

入春之后,天亮得比冬天早。彭珠每天依然天不亮就起身,先去后院墙根下练基本功。

这几个月她没断过。冬天的时候,她只是咬着牙硬撑,怕把底子彻底丢了。如今身子松快了些,压腿能压到七八分,下腰能稳稳地撑上小半刻钟,脚背绷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从前练舞时的弧度。

她不敢贪多,练完一套就收手。可偶尔收手之前,她会停下来,抬着手臂,掌心向上,手腕轻轻一转。那是她从前学舞时最基础的手位。只做这一个动作,她就收了手,去扫地打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也许是春天来了,也许是身子好了,心底那点被压了快三年的东西,又开始不安分地冒头了。

练完功,她去井台边打水。张婶正蹲在那里洗菜,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彭珠把桶放下去,提上来,正要走,张婶忽然开口:“玥丫头,你最近气色好了些。”

彭珠顿了一下,低头答:“回张婶,夜里睡得好些了。”

张婶停下手里的菜,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洗。洗了两把,她又说了一句:“夜里睡得好,比什么都强。你这年纪,别把身子熬坏了。”

彭珠应了一声,提着水走了。

这年春天,府里的气氛比冬天时好了一些。月钱虽然依旧紧,但好歹按时发了。前院的日子似乎顺了一点,徐老爷的脸色也不再整日阴沉着。更重要的是,徐小姐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嫁妆单子送进了内院,府里开始按部就班地采办。

春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她要管嫁妆的料子、首饰、器皿,每天进进出出,手里全是事。那天彭珠去正房送帖子,正好在廊下碰到春杏。春杏抱着一摞料子册子,走得急,差点跟彭珠撞上。

“走路不长眼睛?”春杏退了一步,语气不太客气。

彭珠低头行了个礼:“春杏姐姐,我来送帖子。”

春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册子往自己屋里去了。彭珠站到一边,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春杏的背影。春杏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快,步子急,像是身后有人在催。

徐小姐正坐在案后看册子。彭珠把帖子搁在案角,正要退出去,徐小姐忽然开口:“玥丫头。”

彭珠停住脚步。

“春杏过两个月就要跟我走了。”徐小姐翻了一页册子,语气平静,“她手上的一些事,你慢慢接着。”

彭珠低头应下:“是。”

徐小姐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彭珠退出正房,站在廊下。院子里的老树抽了新芽,枝头上麻雀跳来跳去。她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

她慢慢走回自己屋里,坐下来。她想起徐小姐方才那句话——春杏要走了,手上的事让她接着。她不知道会接到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但她知道一件事,徐小姐要走了,徐府一天不如一天,她得站住。

那天傍晚,她去后院收晾干的衣裳。经过二门的时候,张婶从墙角闪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玥丫头,过来。”

彭珠跟着她拐进墙角。张婶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春杏今儿去前院了。”

彭珠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在前院后廊清点新送来的炭火,正好看见她进了孙管事的屋子。门关着,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谈拢。”

彭珠抱着衣裳,没有接话。

张婶看了她一眼,又说:“她最近往前面跑得勤。三天两头去一趟,不是找孙管事,就是找管事嬷嬷。我瞧着她是在打听什么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彭珠点了点头,轻声说:“多谢张婶。”

张婶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去了。彭珠抱着衣裳站在原地,把张婶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往自己屋里走。

回到屋里,她把衣裳叠好,放在铺上。她坐在铺沿上,想了一会儿张婶的话。春杏去前院找孙管事,能打听什么?前院的账目,铺子的银钱,还有徐府的家底。春杏跟了徐小姐这么多年,要走了,总得替自己打算。

彭珠没有往下想。她把呼吸调匀,站起身,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把脸和手洗了。洗完了,她坐在铺上,把今天的差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夜里,她缩回铺上,把双手交叠在腹部,慢慢调整呼吸。那个冬天她在墙角摸到的法子,她一直没断。她不知道这叫内功,也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运完功,胸口那块堵着的闷意就退一层。

窗外起了风,老树的枝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她躺在铺上,把呼吸调匀,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当差,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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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一盏照归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