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J人郦书遥,花了两整天做了一份学期计划。
虽然计划没有变化快,虽然她做了计划也不一定会完成,可是拥有一份详细的时间分配指南,总归是一件踏实的事。
文档分为修读课程、助教事务、小论文进度、大论文进度和博资考复习五个板块。每个大类下面又详细列出了具体的任务,并大致平均分配到本学期的每一周。
写着写着,她开始掰着手指头哀嚎。
文学院的博士资格考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和自己的研究相关的,在博士二年级的第一学期结束时,需要做一次答辩,汇报一年半的工作量,以及博士论文的开题;
第二部分则需要选择文学院内的、非本专业的两个方向,在入学之初就要选好,而后在博士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全系统一举行闭卷考试。
香江大学文学院下设中国文学系、比较文学系、语言学系、历史系、哲学及宗教系、英文及翻译系、西语学系、东语学系等不同系所。
郦书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了中国文学和哲学宗教这两个科目,正因如此,她需要在第一年修读一门中国文学的选修课,和一门哲学宗教的选修课。
于是这学期的课表惨不忍睹。
一门必修的《博士论文写作指导》,一门中国文学系的《元曲研究》,一门哲学系的《新约历史与文学》,三门课就需要交三篇期末论文,再加上廖敬那门《语言学专题研究》的助教,一周五天工作日几乎排得密不透风。
好崩溃,还没开学就已经想退学了。
更别提博士论文的选题还悬在那儿,剩下那点可怜的时间,还得匀给小论文。
相机都落灰了,也没时间出去玩,去拍美美的照片。
——没有C刊的博士生,就像冷宫里没有孩子的妃子。郦书遥趴在桌上,幽幽地想,人人都能生,凭什么本宫不能生,嫡长女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啊!
嚎归嚎,她还是把计划表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旁边就是博士资格考复习书单。
这种习惯还是高中的时候形成的,她忘记了开始做计划的契机,但每天的踏实感和考试成绩实打实的进步,还是让她对做计划这件事深信不疑。
左边贴着学期计划和周计划,右边贴着语文老师的推荐书目,和现在相差无几。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家里来了好多父母的同事,他们热情地采访郦书遥的学习经验,她成摞的练习册、草稿纸,连带着墙上没撕掉的计划表,都出现在了这些叔叔阿姨的朋友圈里。
好遥远的回忆啊。
记忆力特别好的人总会有这种苦恼,一件小东西都可能激活颞叶内侧的海马体,然后连带着当时的情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关于家庭、高考的记忆……算了,还是别再想了,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部分。
郦书遥狠狠甩头,试图用物理手段刹住回忆的开关。
* * *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里,郦书遥不用操心选课和助教事务,她便开始专心地研究起小论文和博士论文选题。
她的计划表上,博士论文一栏底下还空着,没有具体任务,因为连方向都没有,实在写不出计划来。
就在她一筹莫展,掉了不少头发之后,这件事却以一种她预料之外的方式,悄悄有了进展。
此前岑老师曾经给她提了建议,不妨关注汉语wh疑问句相关的题目。
郦书遥看了文献,但始终觉得这是个很大的范围,自己只有模糊的方向,不知如何切入。
“……我观察到的这种现象,会不会和系动词相关?希望老师可以提出建议,麻烦您了!”
为了尽量把自己一团乱麻般的思路捋直,描述清楚自己困惑的地方在哪里,郦书遥在电脑前敲了一个多小时,字斟句酌地给廖敬发了一封长邮件。
“这里是不是不用多打一个‘的’也能说清楚啊,嗯…那就删掉,让老师少看一个字是一个,诶呀这句话也好啰嗦啊……”郦书遥顾不上揉一揉酸痛的腰,一边措辞一边自言自语。
她很怕麻烦到别人,所以写长邮件问廖敬专业问题的语气,也毕恭毕敬。
没想到,廖敬回复得很快,三言两语就切中了要害。
在邮件的结尾,廖敬甚至还写道:“不麻烦的,我很喜欢和你交流。”
郦书遥阅读这封邮件的心情,可以用“大起大落”来形容,先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可看到最后一句,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很喜欢”三个简简单单的字,嵌套在那句话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颗小石子。
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嗯,廖老师怕她拘谨,宽慰一句罢了,他的语言习惯应该多少受到英语的影响了,换成I enjoy…就很合理了嘛。
郦书遥很快替这句话找好了理由,交流学术的愉悦,看到后辈有进步的欣慰,这很正常。和廖老师讨论问题,本来也是很难得的机会。
而且反正他作为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也还没有自己的研究生,分出点做研究的时间精力来指点一个野生研究生,也…不算过分!
后来,这样的往来就多了起来,有时是邮件,有时zoom meeting,对着屏幕聊上半小时。一回生二回熟,郦书遥渐渐有了种“和廖敬混熟了”的错觉,那点最初的疏离和拘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淡化了一点点。
她也慢慢摸清楚廖敬讲东西的一套路数:相比于直接给出答案,他更喜欢循循善诱地问,“你觉得这里可能是因为什么?”
被问得多了,郦书遥发现自己居然能答上越来越多的问题,而且答得比她想象中要更深入。
有一次,她磕磕绊绊地说完一个想法,廖敬也耐心地听完,而后笑着接道:“对呀,你看你这不是很清楚嘛。很多时候不是你不会,是你不相信自己一定会。”
屏幕那头的他显然很满意,屏幕这头的郦书遥,却被他简简单单的“对呀”轻轻击中了一下。后面廖敬又说了些什么,都从她光滑的大脑皮层滑过,因为她还在分析那个“对呀”的语音特征。
他读的“呀”是很标准的高平调,也就是发音相当饱满、到位的第一声,之前读过一篇名为《亲密与高调》的高质量论文,研究者主张,高声调常常用以表达亲近,甚至是……撒娇。
……所以呢,我在干嘛。郦书遥猛地回过神,默默掐断了这个念头。
廖敬还在屏幕那头认真地讲他的见解,浑然不觉自己的应和,已经被人在心里做了整整一遍声学分析。
* * *
开学前三天,台风来了,伴随着仿佛毁天灭地的大暴雨。
天文台一路把信号往上挂,红雨、黄雨、黑雨,甚至八号风球、十号风球。
香江临海,每年夏季都会几次台风,这种情况下,全城停学停工,校内的餐厅和校车线路都将陆续关闭,外面的公交车和地铁也会减少班次。
收到天文台app发出的“将在下午六点悬挂八号风球”的通知时,雨势稍为减弱,郦书遥立刻和乔樑跑出去囤货。
街市和超市里早挤满了同样念头的人,两人手脚麻利地扫了一轮,蔬菜、水果、速食……够吃两三天的。
明明最多只有一两天有可能被完全困在室内,可大爷大妈们像是面临世界末日似的,把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急吼吼地往购物车里塞,甚至有两个阿叔为了货架上最后一块牛肉的归属,争辩得面红耳赤,不一会儿,数句粤语粗口就飘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
“而家出面落紧雨,你趁地淋啦!”(现在外面正在下雨,你趁着地面松软,赶快买棺材下葬吧。)
“我顶你个肺!有咩留翻拜山先讲!”(有什么废话留着扫墓的时候说吧。)
不得不说,粤语粗口在生活气息和创意性方面,都相当领先,乔樑在外围,躲在看热闹的人群后,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她刚想拉着身边的语言学博士一起来品鉴一下粤语粗口的语言艺术,却见郦书遥握着手机站在一旁,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遥遥!”乔樑伸手在郦书遥眼前晃了一下,“你听见他们互相爆粗了吗,太有意思了,我感觉自己在看TVB。”
“啊?哦sorry我刚在给老师发消息,他们说啥了?”
“你老板怎么回事,台风天还要push你们工作!”
“啊…不是岑老师,是廖老师…”郦书遥的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在她刚出门的时候,就想起了廖敬。
他初来乍到,多半不知道黑雨、八号风球是什么名堂,更不知道街市和餐厅说关就关,叫外卖也未必有人接单。万一他什么都没囤,困在家里……
念头才起,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又响起。
——人家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又是从美国回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需要你提醒?
——而且你们也没熟到这个份上吧,突然去提醒人家,会不会显得像个老妈子似的,很多管闲事?
直到她来到超市,微信弹出师门群的消息,岑老师转发了一条天文台的消息,意在提醒学生们注意天气。
郦书遥如获至宝般,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她飞速紧跟队形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又紧接着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廖敬。
发条消息又怎么了,像岑老师一样,举手之劳罢了。
但是在对话框上,她又卡住了。
【廖老师,天文台预告将会发出黑雨和八号风球信号,是很恶劣的天气,全城停学停工,商店和餐厅可能也都不开门,建议您提前囤一些食物和饮用水,注意安全。】
她读了一遍,像在念政府公告,不行,删掉。
【廖老师,这几天可能没吃的,记得囤点儿~】
太随便了,太自来熟了,删掉。
来来回回删改了好几遍,就像当初写那封长邮件一样。最后她定了个折中的版本,一咬牙按了下去:
遥遥:【廖老师,这几天香江有台风,会挂黑雨和八号风球,商店和餐厅可能不开门,如果家里的物资不够,可以趁现在还没挂起来,去囤两三天的吃的和水,注意安全~[鞠躬][皱眉]】
删删改改之间,周遭的声响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笑,粤语的粗口和哄笑黏成一团,但这些都好像离她很远。她完全沉在自己的语境里,反复掂量着她和廖敬之间的语用距离——直到乔樑的声音传来,打碎了这层屏障。
“遥遥,你不对劲哦~”乔樑也没放过郦书遥。
“哪有!我就是把岑老师的消息转发给他。”郦书遥赶紧捂住乔樑的嘴叫她别说了。
“好好好,不拿你开玩笑了。买得差不多了,你先去排队,我再去拿几包零食,然后过去找你,我就买上次咱们吃的那个玉米片。”
说完,乔樑风风火火地拐进了零食货架那排。人一走,郦书遥才像是终于被允许喘口气。
她跟在那条长得没边的结账队伍的末尾缓缓移动,每个人的购物车都堆得冒尖,队伍挪一步要等上半天。喧闹重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这一次,是她自己一个人待着了,也没人能戳破她在想什么。
心跳渐渐慢下来,郦书遥点开了那条已经在屏幕上亮了好久的,廖敬的回复。
Liao:【好的,没想到香江的台风天是这样,谢谢你提醒,这就去囤。】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Liao:【你和室友也够吗?你们也注意安全呀。】
遥遥:【[嗯嗯].gif】
郦书遥绷着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按掉屏幕的光亮时,她想着,又是这个“呀”,按照之前的语音分析结论,是否可以说明,他并不排斥与自己拉近距离。
这个轻飘飘的句末语气词,落进眼里,竟带来了点暖意。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那头的廖敬,其实对于极端天气下的停摆并不陌生。
芝加哥和波士顿都有过暴风雪,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连门都出不去,恨不得能把整座城埋上两天,伴随着交通系统的瘫痪。
他原想着,暴雪天怎么过,台风天也怎么过,
直到手机上收到郦书遥转发来的推送,接着是持续了不短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是一条大概率反复斟酌过的消息。
他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好,既然是她发的,那一定有她的道理。
只是这些,郦书遥都无从知晓了。
当晚九点多,郦书遥刚吹干了头发,就收到廖敬的微信。
那会儿外头的风已经吹得吓人,门和窗户的缝隙形成了绝佳的流通通道,整栋楼都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Liao:【书遥,还没休息吧,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我家窗户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响,声音挺大的,还在晃动,在芝加哥和波士顿,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在台风天是正常的吗?[捂脸]】
郦书遥立刻放下了手上的电吹风。
这哪里正常,这很不正常。这是风压太大,玻璃在硬扛的信号,说不定再等一会儿,玻璃就被吹碎了。
她脑中闪过了以前看过的新闻,台风“山竹”,台风“莫兰蒂”……
还有刚上大一的时候,有同学的宿舍玻璃被吹碎了,他的床还紧靠着玻璃窗……
“该死,我怎么忘了提醒他给玻璃做一下防护。”郦书遥一边自责,一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这次她没时间字斟句酌,连emoji都没加:
遥遥:【不正常!这种天气,楼层比较高的话,玻璃可能会碎掉。您家里有没有胶纸,或者美纹纸之类的?最好在玻璃上贴米字形,加固一下,万一玻璃裂了,碎片也不会飞进来】
Liao:【我找了一下,家里没有胶带】
Liao:【楼下保安处应该有人,我下去问问能不能借】
郦书遥盯着屏幕等待着,莫名有点不放心。果然,没过两分钟,廖敬打来了语音通话。
她本来就有接电话恐惧症,这又是两人头一回通电话,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
“喂,廖老师?”
电话那头有点吵,大概是走廊呼啸的风声,还有一个洪亮的、语速飞快的男声。廖敬的声音透过这片嘈杂传过来,一贯的沉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窘迫。
“书遥,那个……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保安先生他……他只说粤语,我听不太懂。”
郦书遥接起电话的头一两秒,心脏还在乱跳,可却被廖敬的求助瞬间拽回了“前台模式”,她的焦虑感却突然消失了,或者说,已经让位给了责任。
她太能想象那个画面了,语言学家廖老师,此刻正站在保安大叔面前,被粤语的九声六调砸得晕头转向,她差点没笑出声。
“您把电话给保安先生吧,我跟他说。”她忍着笑,语气变得轻快。
电话被递了过去,郦书遥几乎是无缝切换地,一开口就是流利的粤语:
“师傅,唔好意思,我嘅…老师,佢想借卷胶纸贴窗,惊一阵打风,玻璃顶唔顺。佢唔识讲广东话,我帮手翻译吓……”
保安一听有人能对上话,立刻热情起来,说了一长串,郦书遥一边听一边应着,然后切回普通话给廖敬翻译,语气都跟着软了下来:
“廖老师,保安师傅说胶带可以借您,但是只有一卷,让您贴完了还回去就行。他还说……”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模仿保安大叔的语气,“他说您是新来的吧,台风天千万别站窗户边,傻不傻啊后生仔。”
电话那头传来廖敬一声像是被噎住的声音。
“……谢谢。麻烦你跟他说,我知道了。”
靠着郦书遥在电话两头来回切换的同声传译,胶带顺利地借到了。她似乎来到了自己的主场,两种语言切换得相当自信,全然不是平日里在系里那个谨小慎微、缩着肩膀的样子。
廖敬听着这个生怕行差踏错的小朋友,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他的困境,竟有点不舍得挂断这个电话。
原来她也有这样发着光的时候。
贴上胶带后,廖敬又给郦书遥打了一个电话,同时发送了已经贴好米字的窗子的照片。
“没问题的,我们宿舍都是这样贴的,今晚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真的谢谢你,”廖敬的声音如释重负,“多亏有你,不然我可能真要给房东赔偿玻璃了。”
“嘿嘿,举手之劳啦,您早点休息。”
她正要道晚安,电话那头的廖敬却忽然开口。
“……等一下,”他的语气有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书遥,我刚才……是不是其实可以直接和保安大叔打字沟通?”
郦书遥张了张嘴。
是啊,她也刚刚想明白。
保安虽然只会说粤语,可粤语和普通话,写下来是同一套汉字,如果他们都用手机打字沟通,根本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地找人翻译。
电话两头,齐齐陷入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安静。
那个答案,他们或许都隐约知道,却都不会说出口。
“……嗐,太着急了,咱们都没想到。”郦书遥随便找了个理由。
“嗯,太着急了。”廖敬的唇角染上了笑意。
窗外已然风雨大作,郦书遥躺在被子里,觉得这个被台风困住的夜晚,一点都不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