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知基础

吃完午饭,郦书遥舔舔嘴巴,暂停对于烧腊的回味,重新切回了“前台模式”。

她对香江大学的各种事务门儿清,毕竟这七年早被各项流程反复捶打,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哪个办事处几点关门、哪项事务需要什么材料。

带廖敬办校园卡、激活教师账号、领办公室钥匙、注册校内网络……

一套流程走下来,她俨然一只导盲犬,把这位刚下飞机不到一天的访问学者,从人文楼一路领到信息资讯中心,又领到图书馆,再领到校门口。

廖敬大概是头一回见识到这种程度的“被安排”,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巨婴,不用带脑子,只管跟着郦书遥走。

每到一个窗口,他刚要张口跟工作人员解释自己的来意,郦书遥已经把材料递了上去,并熟练地用粤语和工作人员沟通起来。

“你粤语挺流利啊。”

因为有语言学基础,廖敬能听懂一部分,但往往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郦书遥就已经和工作人员沟通完了。

“来了之后学的,香江虽说是很international的城市,用英语也基本都没问题,但是学校的行政人员大多是本地local,和他们讲粤语最快。”

“不好意思啊,廖老师,我好像有点越俎代庖了。”察觉到廖敬较长时间的沉默,郦书遥担心自己这种全权包办的行事风格是不是僭越了。

“噢没有没有!只是麻利得有点震惊到我了。你都不用想的吗?”廖敬忍不住问。

“想什么?”

“下一步去哪、怎么去、要带什么?”

“哦,这些我都做过很多遍了,有肌肉记忆。”郦书遥很平静地回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硕士三年,她替岑老师接待过访问学者、协办过会议、跑过很多个窗口,早就把这套流程刻进了烟里,吸进了肺里。

就像母语者不需要思考语法规则,张口就能说出合乎语法的句子。

她对香江大学的熟悉,已经到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的地步。

只不过这种熟练,她从来不觉得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本事。

廖敬在美国待了很多年,习惯了凡事自己去学校和政府机构的网站上摸索、自己排队、自己跟行政系统死磕。

冷不丁被人这样妥帖地领着走,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既然这个人是郦书遥,那么不如把握这个机会,心安理得地享受。

办完所有事项,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郦书遥又陪他把几个重要地点认了一遍,上课的课室在哪、文学院的行政办公室找谁、校车几条线路分别去哪、末班车几点。

她讲得条理分明,但一下子接收这么多新信息,廖敬还是有点吃不消。

“差不多就这些了,”郦书遥关掉手机里的备忘录,“剩下的您慢慢熟悉……”

对上廖敬那双还是有点迷茫的眼睛和微簇的眉头,郦书遥连忙补充道:“廖老师别担心,我之后会发一个PDF文件给您,今天提到的东西上面都有。咱们两个目前的Common Ground不一样,一时间觉得难以把握也很正常。”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想咬舌头,对着一个语言学者拽术语,无异于班门弄斧。

所谓Common Ground,不过是说两人的【共同背景知识】还没对齐。

她脑子里有一张香江大学的详细地图,廖敬此刻只有一片空白罢了。

“香江大学毕竟是全香江最大的学校,我刚入学的时候也适应了快一个月呢。”郦书遥又飞速地找补了一句。

廖敬被郦书遥一本正经地说Common Ground的样子逗笑了。

小姑娘张口就用“共知基础”来解释“你刚来所以会懵”这个简单的道理。

把日常琐事自动翻译成学术语言的习惯,果然很符合语言学人的“通病”,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辛苦你了,跑了一下午。”廖敬看了看时间,“一起喝杯东西吧,我请。”

郦书遥没再推,一来确实是渴了,二来……她想起那杯被他顺走的柠檬可乐。

来而不往非礼也,收下,合理。

又回到校门口那家咖啡店,这次郦书遥点了一杯少冰三分糖的茉莉奶绿。

廖敬研究了半天餐牌,最后点了一杯她一听就没有兴趣的、看上去很养生的——热西洋菜蜜。

“你们这边的奶茶花样真多。”

“美国没有吗?”

“有是有,但没这么……卷。”

两人边喝边聊,他问她一些香江生活的琐事。

她虽然还是几乎不主动开启话题,但答得比早上多了一点,廖敬似乎也不介意这种一问一答的节奏。

廖敬也聊起自己,说租的公寓离学校就两站地铁,昨天探了探路,地铁站走回公寓也方便。

郦书遥顺口答了几句通勤的事,并没多想。

喝完饮料,两人在店门口道别,走向相反的方向。

郦书遥转身往校车站走去的时候,才忽然发现一丝不对劲。

廖敬租的公寓离学校两站地铁。

他没有问过郦书遥昨天打车回学校花了多少钱,却直接给了她420块,那么就说明,他昨天打车回来也花了420块。

那也就是说,昨天他明明可以直接回公寓,但是他还是先把乔樑的师弟送回了学校,然后才又坐地铁去了公寓。

事后复盘,越想越多。

郦书遥懊恼于自己的后知后觉。

但她又想到自己的助教身份,那点没还成的歉意忽然有了去处。

* * *

回到博士生公寓,宿舍里没人,看时间,乔樑还在实验室奋战。

郦书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客厅那张她和乔樑一起淘来的旧沙发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空调的凉风一吹,大半天积攒的劳累和暑气才缓缓褪了下去。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叠着好几条邮件通知。

发件人全是同一个名字——江定寒。

郦书遥的心情瞬间凉了半截。

她没点开细看,光是看那几行预览,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无非是些她已经听了一个多星期的车轱辘话,时而忏悔,时而剖白。

时而把责任迂回地推到她身上,字里行间说她“太敏感、不肯沟通”。

她一键勾选了“全部标记为已读”,然后往左一划。

红色的删除键上,她的手指迟疑了一会儿,改成了封存。

她想尽快把这一页翻过去,可这个人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明明已经分手,却总能找到各种缝隙渗进她本就不算清净的生活。

被打扰的烦躁顺着指尖爬了上来,郦书遥决定用最有效的办法把它压下去——干活。

对她而言,事务性的工作有一种安抚的功效,不需要动用情绪,只需要把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做完。

随着待办清单上的对勾一个个打上,那种失控的焦躁感,就会被重新规整成一个个边界清晰的小格子,然后重新埋在心底。

她从电脑里翻出一份文件——《香江大学生存指南2.0》。

这是她第一年写给一位来自首都的访学者的东西。

最初是十页的PDF,后来接待第二位访问学者时,版本号从1.0迭代到了2.0,页数也扩充到十四页。

等到一年后廖敬的访问期结束,这份文件就会变成3.0。

里面事无巨细,校车app使用方法、校园网使用方法、one drive使用方法、zoom使用方法、三十多间食堂的具体位置和到达方式、怎么用八达通、各种行政手续避雷指南、报销流程,等等。

包括所有她能想到的隐藏的坑,全部用最简单易懂的大白话的方式写出来,配着截图,连“如果遇到XX情况,直接找XX”这样的应急预案都标得很清楚。

她自己是不爱麻烦别人的社恐,于是默认别人大概也一样。

一份能让对方不用开口问就把麻烦全部解决掉的文件,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

郦书遥把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更新了几条信息,然后发给了廖敬。

遥遥:【廖老师,这是一份新人指南,里面有一些说明[大笑]~您有空可以看看,应该能解决大部分常见问题,如果还有哪里不清楚,请随时找我[鞠躬]】

“接下来是助教的事……”郦书遥一边自语,一边打开了学校的线上课程平台。

这学期她被岑老师安排做廖敬那门《语言学专题研究》的助教。

这是开给文学院本科生的通识性课程,不算多么艰深,主要是给学生做个入门的介绍,助教的活儿也相对常规:维护线上平台、上传课件、收发作业、答疑、统分等等。

郦书遥新建课程页面,又把课程大纲、讨论区、作业提交入口、公告栏一一设置好。

她做这些向来又快又稳,鼠标点得噼里啪啦,不出半小时,一个干净整齐的课程平台就搭好了。

她又顺手起草了一条开课公告的模板,存进草稿,想着等廖敬确认了内容再正式发布。

做完这些,待办清单上的勾又多了几个。

郦书遥盯着那门课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既然要做这门课的助教,提前了解一下任课老师的研究,也算分内之事。她这样说服自己,新建了一个标签页,在浏览器里敲下“Felix Liao”。

敲完又有点心虚,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她明明只是查一个公开的学术主页而已。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廖敬的个人主页。

页面是用GitHub搭建的,那种典型的学术个人主页,简洁、朴素、黑白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最上方是一张照片,大概是某次正式场合拍的,他穿着深色西装,眼镜不是今天那副,面容也稍显青涩,但总体上还是营造出很professional的气场。

……拍得挺好看的。

不对啊,明明是看人家的学术主页,盯着照片做什么。

郦书遥的目光下移,主页上列着他的研究方向、教育背景、工作经验、论文发表、会议报告、主持的项目……

她一条条往下看,那几篇她读过的论文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讨论其他主题的论文和报告,看上去他的研究兴趣还挺广泛的。

翻看着一整页漂亮的publication,郦书遥的词汇已经匮乏到只剩下“太牛了”、“卧槽”这种评价的地步。

天赋和努力在廖敬身上并存。

她的目光又聚焦到时间线上。

廖敬今年30岁。

他还是一个18岁的少年的时候,就独自漂洋过海,到芝加哥大学东亚系念本科。

也许他也像千千万万的语言学人一样,从文学的大门进去,遇到某一门课、某一个突然击中他的问题,然后一头扎进语言理论的深处,再不肯出来。

22岁,他本科毕业,直博六年,在28岁准时取得芝大的语言学博士学位。

而后带着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在哈佛大学做了近两年的博士后研究员。

再然后,在今年入职波士顿大学的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不出意外的话,三年后还会再跳入一所顶尖大学的语言学系,开启六年的tenure-track。

从18岁到30岁,整整十二年,廖敬的学术人生环环相扣,没有一年是空着的,像一条分毫不差的数学算式,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反观自身,24岁,博士一年级,前面还横亘着资格考、博士开题、漫长的写作……他已经走完的那一整段路,她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而已。

郦书遥对廖敬的偶像滤镜又添了一层更具体的东西——后来者对前辈的高山仰止。

若说完全没有自卑和焦虑也是假话,只是更重要的是,郦书遥清醒地认识到,廖敬早已翻越了好几座她还没爬到的山。

——虽然今天爬个真山就败下阵来了,但学术的高峰才是人家的主场嘛。

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让她笑出了声。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郦书遥退出了他的主页,又好奇地点开了微信,昨晚加的那个红色兜帽头像。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仅显示最近三个月。

唔,三个月可见。

克制的分享欲。

没几条,她一条条往下翻。

一条是参加的会议,今年国际语言学会的年会开在芬兰赫尔辛基,他的配图是一组风景照,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说的是会议名字和自己报告的题目。

郦书遥把那几张照片放大。

风景是真好看,可这构图……地平线有点歪,主体不够突出,要是她来拍,会换个机位,把那座建筑放在三分线上。

——职业病又犯了,看别人的照片时,有只无形的取景框总会先一步框上去。

往下一条,是张生活照。窗边有一杯咖啡,旁边摆着一小盆绿植,光线是柔和的午后那种。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嗯……这张的构图也有待加强,郦书遥又在心里小声吐槽,绿植抢了咖啡的视觉重心。

下次要是有机会,可以教教他怎么构图。

想完才觉得不对,她跟人家统共认识不到一天,哪里就来了“下次”。

不过,一个常年泡在论文和实验里的人,能注意到窗边的咖啡和绿植,已经算是很有生活情趣了,比起某些除了搞学术什么都不会、连情绪价值都欠缺的人。

她及时刹住了这个比较,不想让那个名字浮上来。

再往下,是一条更早的,也是最后一条。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很简单的文字:

香江 see you soon.

意犹未尽地退出,朋友圈那里忽然冒出一个小红点。

廖敬最新的一条朋友圈跳了出来,发布时间,刚刚。

配图两张,一是从山下往上拍的山景,正是今天上午他们俩一步一步爬上去的那条路,二是一份烧腊饭,旁边还配了柠檬可乐。

没有文案,定位在香江大学。

郦书遥的心头悄悄漾过一圈极小的涟漪,又很快平复。

点赞?会不会显得太热情?可那确实是今天带他走过的路,是她推荐的烧腊饭,甚至是她的柠檬可乐。不点?又好像有点不近人情。

她为这个红心权衡了一阵,最后还是飞快地点了下去。

奇怪了,明明给系里别的老师朋友圈点赞,从来都是手指一划的事。

* * *

“我回来啦!累死我了!”

乔樑一阵风似的进了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也跟着瘫了下去,和郦书遥一人占了沙发一头。

“今天怎么样?”郦书遥合上电脑。

“别提了,杀了一天老鼠,终于把这一批的数据交给生信分析的同学了。”乔樑揉着太阳穴,转过头来,“你呢?昨天那个接机的大乌龙有什么后续?你那个真·廖博士好相处吗?”

郦书遥简单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乔樑听完,挑了挑眉:“听起来人还怪好的嘞,又是报销车费,又是请奶茶的。哦对,那个男的,今天又蹦跶了没?”

“……别提他了。”郦书遥嫌弃地皱眉。

“行行行不提不提。”乔樑笑嘻嘻地坐起来,“那提提那位廖大佬,有照片没?他长啥样啊,让我康康。”

郦书遥的手指莫名一抽,刚才那张深色西装的主页照片、那条点了红心的朋友圈,齐刷刷在眼前闪过。

郦书遥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就……挺正常一个人。”

“正常?”乔樑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你这个正常说得有点心虚啊。”

“哪有!”

“啧。”乔樑精准地锁定了好友脸上的不自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乔樑笑着站起身往厨房走,临了还补一刀,“我就是头一回听见你用正常这个词来夸人。”

坏乔樑!

郦书遥只觉得耳尖都热了。

厨房那边传来乔樑的声音:“饿死啦!快煮饭吧,今天我来下厨,你打下手。”

两个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乔樑掌勺,郦书遥洗菜、切葱姜蒜,灶上的油锅滋滋作响,香味很快漫开。

iPad开着综艺当bgm,背景音热热闹闹的。

在郦书遥和乔樑的心里高速运转了一整天的离心机,好像终于被厨房的烟火气按下了暂停键。

* * *

廖敬刚结束一场zoom会议。

来到香江之后,美国那边的事也得远程处理,再加上手上的项目还得推进、岑老师也邀请他参与一些合作,千头万绪,廖敬不免有点手忙脚乱。

好在有一位靠谱的向导,那些繁琐的事务几乎不用他费心。

也正因如此,他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他是读博过来的人,知道郦书遥这样的学生有求必应、事事妥帖,背后,自己的论文一样压得喘不过气。

帮他跑这大半天,她耽误的都是自己的时间。

他不知道以前来访问的学者是如何“使用”郦书遥的,但至少在自己这里,郦书遥不该是个随叫随到的秘书。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的消息提醒。

一条是郦书遥发来的那份《香江大学生存指南2.0》,他点开扫了几页,越看越有意思。

这分明是把初来者可能踩的每个坑都提前预判了一遍,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足够清楚又不啰嗦。

廖敬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他想象着浑身写满“人机感”的郦书遥话多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这些内容的样子。

挺可爱的小朋友。

廖敬打了几句回复的话,但又都一一删掉,最终还是决定用她的话语体系来回应。

Liao:【谢谢!已加入Common Ground!】

另一条提醒,是教学系统发来的,课程平台已搭建完成。

他登进去看了一眼,页面整洁,条目清晰,连公告的草稿都替他拟好了。

效率高得让他有点意外。

一天下来,这个叫郦书遥的姑娘,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他的预期。

廖敬靠回椅背,看着屏幕。

他退出系统,在电脑里找出一个文件夹,点了进去。

文件夹里东西不多,两篇论文的PDF,三张学术会议的议程表,三份会议摘要,两份会议报告的PPT,还有一张poster。

作者都是同一个人——郦书遥。

这些东西,他翻看过很多次了,熟到几乎能记住每一页。

只是直到今天之前,这个名字对他而言,还只是纸面上的、隔着一段距离的人。

而现在,她真实地闯进了他的生活。

他想,往后,这个文件夹里一定会出现更多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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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与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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