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就听白璧的安排吧。”魏树尘转头看向其他人,语气不容置疑。随后他又看向金崇,“金崇,你负责带领大家,按最安全的路线原路返回,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我们找到人后,会想办法与你们会合。”
金崇点头回应,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尖不经意擦过破裂的嘴角,动作微微一滞,声音低沉:“白璧,巨猿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能抗衡的,就凭你们三个,和送命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白璧没有反驳,却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笃定,“但再强的敌人,也一定有弱点。”正是这份底气,让他看起来无所畏惧。
金崇看着白璧,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锥,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甘,还有一丝困惑。为什么每次都输给白璧?在学校里,对方总能用更简洁的思路解出难题,赢得老师赞许;到了这座岛上,明明两人都是为同伴着想,他主张“保多数人”,白璧坚持“救少数人”,为什么最后被认可的,还是白璧?
他没做错啊,为了救一个人,让另外二十五人陷入生死危机,最后可能谁都活不了,这难道不是最理智的选择吗?
魏树尘原本还在为怎么对付巨猿而发愁,见白璧如此自信,一直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看来白璧是找到对付巨猿的办法。
“白璧,幸好有你在!”马一志梗着的脖子终于放松下来,语气里满是庆幸,他拍了拍白璧的肩膀,笑得格外真诚,“我就知道,你和树尘一样,绝不会丢下同伴不管。”
谢谢你的信任,但这信任沉甸甸的,我快被压垮了。白璧脸上波澜不惊,甚至配合地扯出一抹淡笑,唯有被拍得微微发麻的肩膀,泄露他内心的真实重量。
三人正准备动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我也要去!”
魏树尘应声回头,只见霍火拎着一根木棍,慢条斯理地拨开人群走来。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白璧那里,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要是戴小姐受了伤,你们俩抬人。可凭白璧你这身板,真能在关键时刻护得住他们?”
白璧脸上的淡笑瞬间凝固,眸色一沉,凌厉的目光倏地射向霍火。他心里却在疯狂咆哮:呵,拐这么大弯,不就想说我弱吗?我可真是谢谢你!
魏树尘假装没听出话里的刺,爽快地点头:“好啊,多个人多份力!”他顺手轻拍了一下白璧的后背,低声宽慰道:“别在意,他就那样,说话总没个正经。”
就在魏树尘转身的刹那,谁也没留意到,霍火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如同暗处毒蛇吐信,一闪即逝。
不对劲。
这抹笑太不自然,霍火主动跟来,恐怕不是帮忙,而是另有所图。白璧心头一紧,下意识用余光扫过霍火,一股不安悄然蔓延。
但愿只是我多心。否则队伍里埋着这样一个隐患,我们怕是真要走投无路。
“树尘、白璧,你们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平安回来!”迟音走到两人面前,语气里满是担忧。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马一志,声音轻了些:“还有你,一志……等你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哎?”马一志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地挠后脑勺,咧嘴笑起来,“什么话这么神秘?现在说不行吗?”他心里嘀咕: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开始惦记起我来?
迟音别开脸,语气故意绷着:“说了等你回来再讲。”她低头盯着鞋尖,心里一阵懊恼:什么呀!搞得像我多在意他似的……丢死人了!
“那我呢,迟音?”霍火忽然从旁边探过身,笑吟吟地凑近,“不打算也嘱咐我一句?”
迟音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半步,支吾着说:“呃……你、你也注意安全。”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僵硬,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好了,该出发了!”魏树尘适时挥手,打断这略显微妙的氛围,“大家先退到安全地方等我们。”说完,他转身率先迈步,走向密林深处。
四人沿着巨猿留下的硕大脚印前行,那痕迹深陷泥土,狰狞得让人心头发沉。林间静得压抑,唯有断续虫鸣刺破寂静,听得格外清晰。
魏树尘忽然慢下一步,凑到白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白璧,之前投票那件事……其实我心里琢磨很久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我总忍不住想,你会不会真像韩奕说的那样,哪天说走就走……离开我们,离开我。”
白璧脚步一顿,侧过头。月光穿过叶隙,映亮魏树尘半张脸,那眼底的不安显而易见——简直和之前纠结投票时如出一辙。这二愣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些?白璧心下无语,出口的话却异常简洁坚定:“不会。”
短短二字,干净利落,却像块石头稳稳砸进魏树尘心湖。他倏地抬头,眼里亮起光:“真的?”
“真的。”白璧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声线恢复一贯的清淡,却隐约透出些许无奈,“想走我早走了,何必留在这里陪你们。”他心下补充:再说,就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没我看着怎么行。
魏树尘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态,心头那点阴云顿时散了个干净,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也是。有你在,准能救出夏夏姐。”
白璧没再接话,只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这二愣子,果然还是得给颗定心丸才能踏实。
林间的风掠过叶隙,发出沙沙轻响。白璧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抬眼正迎上马一志投来的目光——那里面装着熟悉的焦灼与决心。
马一志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树尘,你说我没做错吧?他们居然想丢下夏夏姐,还说我意气用事……”
他停顿几秒,嗓音低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向夏夏姐表白过,不过被她拒绝。”
“哦?还有这事?”魏树尘故意摆出惊讶的表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别难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马一志眼神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珍视,“可她当时哭了。明明不是她的错,却一个劲跟我道歉,怕我难过……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拒绝别人还会替对方着想。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
他声音渐沉,说起十岁那年父母离婚,他跟了父亲。三年后父亲再婚,继母带着妹妹进门。饭桌上永远摆满热菜,爸爸、继母和妹妹有说有笑,那股热闹却像隔着层玻璃,从来漫不到他身边。
他像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明明和家人住在一起,却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继母眼里只有亲生女儿,很少过问他;父亲本就不喜欢孩子,对他更是冷淡。他就是在这样孤独里长大的,直到高中才勉强开朗起来。可骨子里的敏感从未消失,对他来说,同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的。
“放心吧,一志。”魏树尘听完,心中感慨,语气却格外坚定,“我们一定能救出夏夏姐。”
随后,魏树尘凑近白璧,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白璧,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真有对付巨猿的办法?”
白璧的回答却像一道惊雷劈下:“没有,一点胜算都没有。”
“什么?”魏树尘瞳孔一缩,几乎愣在原地,“可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我还以为你早就想好了对策……”他怎么也没想到,白璧之前的自信满满,竟然只是为了安慰大家。
“白璧,你不该来的。”魏树尘猛地拉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急切,“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白璧脚步一顿,眉头倏地拧紧:“什么意思?”
“太危险了!”魏树尘声音不由提高,眼底满是焦虑。
“所以,连你也觉得我弱,觉得我只会拖后腿?”白璧的声音骤然结冰,那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瞬间炸成尖锐的防御。他一把甩开魏树尘的手,眼神倔强得像绷紧的弓:“我不是累赘。”
魏树尘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看不起”白璧,只是单纯地……害怕失去。可没等他组织好语言,霍火急促的呼喊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喂!你们几个——快过来看!”
“怎么回事?”三人闻声立刻围拢过去,顺着霍火所指的方向向崖下望去——仅一瞥,所有人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悬崖下方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三头壮如小山的巨猿,虬结的肌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骇人的光泽。最令人胆寒的是,其中一头巨猿的利爪中,正拖着那具已被撕扯得不成形的孟加拉虎尸体,暗红的血迹在泥土上拖出长长一道污痕。
“居然……有三只!”魏树尘倒抽一口冷气,连声音都绷紧了。
“三对四,人数上我们也不算吃亏嘛!”马一志强撑着开玩笑,试图打破凝固的气氛,却被霍火冷声打断:“你管这叫势均力敌?一只就够把我们全撕碎了!”
“但既然它们都聚集在这里,”魏树尘突然眼神一凛,压低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激动,“说明就是它们的巢穴!夏夏姐一定就在附近!”
“找到巢穴有什么用?”白璧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下,“不解决这三头怪物,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他目光扫过崖下那三座小山般的身影,语气沉凝,“一只尚且难以应付,三只……根本是以卵击石。”
绝望般的寂静再度蔓延。就在此时,马一志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我有办法了!”他急促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它们不是聪明又好奇吗?我们可以利用这点——找个人当诱饵,故意挑衅,引开它们,其他人趁机去救夏夏姐!”
“说得轻巧,”霍火立刻皱眉,“这诱饵谁来做?简直是送死。”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的火星彻底熄灭。空气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马一志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砸在每个人心上:“我去。”
“一志,等等!”魏树尘心头猛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诱饵”意味着什么。
马一志闻声回头,脸上不见平日的莽撞,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平静:“其实……我还盘算着,等救出夏夏姐,回去得好好跟金崇那家伙赔个不是。”他扯了扯嘴角,像在自嘲,“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傲娇得要命。我先前太冲动,直接动了手……但我后来想通。他没恶意,只是想让大家都活下去。”
随后,他刮了刮鼻子,目光在魏树尘和白璧脸上认真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发火,不单是为了夏夏姐。是我没法接受……凭什么要放弃任何一个同伴?靠扔掉别人换来的命,那还叫活着吗?我们得一起离开这里。你们……早就是我的家人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这番话却像钝器撞在魏树尘心口,震得他发麻。他一直以为马一志心思简单,此刻才惊觉,那份看似粗糙的义气之下,藏着如此深重的不弃不离。
白璧静立一旁,喉头无声地紧了。他自幼与父母疏离,孤独如同影子,可此刻看着马一志,他忽然明白:这个总把爽朗挂在脸上的人,不过是把那些无人认领的温柔与失落都默默吞进肚子里。在这座孤岛上,他们这群人早已成彼此唯一的浮木。这哪里只是团队,分明是一个踉跄前行、却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的家。
寂然中,白璧垂下眼。原来孤独的并不只他一个,他们不过是在不同的星空下,走过同样荒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