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心声悄现

夜色渐深,空地上的篝火熄灭,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在微风中明灭不定。

迟音独自回来时,见白璧还醒着,不由得愣了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哎?白璧你还没睡啊?”

白璧缓缓抬起头,眼底残留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倦意。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没睡,是噩梦惊醒,再没睡着。” 他稍作停顿,看向迟音,“你呢?这么晚出去,是去哪里了?”

“躺了半天睡不着,就在附近走了走。”迟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向后撑在微凉的草叶上。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出来:“回来路上碰到霍火……他突然跟我表白,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现在还在发愁该怎么和他说清楚。”

白璧听着,语气平静却格外认真,像在分析一道逻辑清晰的数学题:“感情确实最不能勉强。如果你对他有同样的心意,大大方方接受是自然;如果只是困惑或犹豫,那么直接说明,反而是对双方更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他停顿一下,继续沉稳地说道:“如果不是那种清晰肯定的‘想和他一直在一起’的冲动,那么,此刻的犹豫,或许就是答案。”

这番话条分缕析,像一阵清冷的风,吹散了迟音心头的迷雾。她忽然觉得轻松了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她意味深长地望了白璧一眼,轻声叹道:“说的是呢……真羡慕那种互相喜欢的情侣,就算没公开关系,眼里的在意也藏不住。”

话题一转,她忽然想起白天的投票,朝白璧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对了,白天投票的时候,我还以为第三票会是你投的,没想到是霍火。白璧,你到底把票投给谁了呀?”

迟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轻轻落下。

“原来你投的是她呀!”她拖长了语调,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紧接着又垮下肩膀,捂着胸口假装抹眼泪:“唉,我还偷偷以为自己在白璧心里好歹有点特别呢……没想到就这么输给她了。”

白璧看着她那副夸张的表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随便写一个名字而已,要不是他们非要我写,我才懒得参与。”

“嗯嗯。”迟音嘴上应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那群女生围坐在一起写票、小声议论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最后的统计结果——白璧竟是票数最高的,足足有五票,而魏树尘只得了两票。迟音的指尖不自觉地捏住衣角,犹豫着是否该把这个结果告诉白璧。她心里清楚,那两票中一票是她投的,另一票来自赵莉儿。可她也明白,魏树尘是不会喜欢赵莉儿的。

“他应该……会拒绝吧。”迟音望着白璧躺下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把握。她实在不确定,若是赵莉儿真的鼓起勇气开口,向来温和的魏树尘会不会因为不忍心伤害对方,而难以干脆地拒绝。

不远处,树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更深的夜色里。魏树尘背对着赵莉儿,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像是钉在了远处漆黑的河面上。“莉儿同学,”他的声音像浸过凉水,清晰而稳定,“刚才你看到的,请当作没有发生过。我不希望你因此产生误解,或抱有不符合实际的期待。”

赵莉儿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骨节有些发白。直到听见这句话,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弱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嗯,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压在两人之间,只听得见远处的虫鸣。魏树尘再度开口,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份心意开始得很早,并且,不会改变。”

赵莉儿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着衣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死死咬住下唇,过了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询问:“是……是迟音吗?大家都这么说……你们,毕竟是青梅竹马……”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连迟音自己也常拿来打趣我。”魏树尘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寥落,“但不是她。真的不是。抱歉,莉儿同学,让你……误会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再提起那个人时,他低哑的声线里,竟不知不觉地渗进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和我所认知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望着眼前沉沉的黑暗,目光仿佛能穿透时间,那些被珍藏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浮现出来……

魏树尘至今记得第一次见那人的场景——对方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沉着得不像个同龄人,清冷的眉眼间像蒙着层薄雾,偏偏生了张极好看的脸,好看得让他当场走神,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忘了。

后来学校组织足球练习赛,魏树尘正弯腰系鞋带,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教学楼二楼的窗前。那人正靠着冰凉的栏杆站着,安安静静地望着球场,连眼神都没怎么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那人却像被烫到似的,立刻错开目光,慌忙望向别处。

从那以后,只要魏树尘去球场练习,总能察觉到那道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动作,可每当他抬头去寻找时,那目光又总是迅速躲开。而且每次见到那人,他都是独自一人,要么抱着书,要么背着书包,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连跟同学说话都少得可怜。

有一次,魏树尘练完球,看到那人又站在窗前,便心血来潮地朝着二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用力挥了挥手。他想,或许自己这样热闹的模样,能让那人不那么孤单。可那人却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飞快地转过身,躲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巧的是,那天迟音正好在隔壁班的走廊上收拾东西,看到魏树尘挥手,还以为是在跟自己打招呼,立刻笑着挥手回应,还喊了声“树尘,加油”。后来,魏树尘才从迟音口中打听清楚,那个总在二楼看他踢球的人,是一班的白璧。

魏树尘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这才惊觉赵莉儿异常的安静。他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却只听得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赵莉儿猛地吸了吸鼻子,扔下一句“我才没有在意!”,便头也不回地跑掉。只留下魏树尘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一脸不知所措。

风雨飘摇的夜晚终于过去。翌日清晨,太阳从河对岸的山坳间探出头,将金色的光芒洒向河面,映得流水波光粼粼。众人陆续收拾好帐篷和行李,踏上河边小路,继续前行。

白璧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边几人,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戴夏夏不住揉着发红的眼眶;马一志耷拉着脑袋,眼下两圈青黑格外明显;就连一向爱说爱笑的赵莉儿,也双眼红肿、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难道他们昨晚背着我,一起去做了什么?”白璧忍不住暗自嘀咕,“不然怎么一个个都像彻夜未眠似的。”

走在他身旁的魏树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份疑虑,心头一紧,赶忙振作精神,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打圆场:“啊……这个嘛,昨晚我们几个凑在一块儿讲恐怖故事,结果一个比一个吓人,到最后谁都睡不着,硬是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所以今天才这么没精神。”

白璧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魏树尘脸上那抹略显刻意的笑容,并未立刻接话。这种急于将所有人的异常都归结于一个借口的解释,反倒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一个清晰的念头掠过白璧的脑海:二愣子如此着急统一口径,该不会是昨晚他们干了什么糗事,怕我追问吧?

魏树尘被这沉默的注视看得心底发虚,只能强作镇定。他心知肚明——戴夏夏和马一志是为昨夜表白的事辗转反侧;至于赵莉儿……想起河边那场对话,他心下了然,却终究不便多言。

“树尘,”迟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钻出来,带着点狡黠的意味,“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白璧把票投给谁了?”她凑到魏树尘耳边,压低嗓音,脸上挂着“我早就看穿你”的坏笑。

魏树尘被她盯得耳根一热,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没能躲开那了然的视线,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你怎么知道?难道他告诉你了?”

“当然!”迟音得意地扬起眉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昨晚我们聊天时,他亲口说的。”

“那他到底投给了……”魏树尘的话才问出一半,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嗡嗡”声骤然打断。那声音自半空而来,起初细弱,随即越来越响,如同千只蜂翼在耳边同时震动。

众人闻声止步,齐齐仰头望去,只见几只蜻蜓正在低空盘旋。可待看清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那些蜻蜓的身躯竟有半米之长,翅膀展开如蒲扇,振动时发出令人齿酸的嗡鸣。阳光落在它们覆着金属光泽的外壳上,反射出冷硬的辉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什么嘛?不过是几只蜻蜓,至于吓成这样?”魏树尘见身边有人已死死攥紧背包带、眼神惶乱,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在他想来,就算体型大了些,终究是虫豸,何须草木皆兵。

“不对。”白璧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寂静水面,清晰地荡进每个人耳中。他眼神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蜻蜓是食肉昆虫,通常捕食小飞虫。但放大到这种体型,它们的口器和足爪都足以构成威胁。一旦被攻击,绝不是贴片创可贴就能了事的。”

这番话顿时令魏树尘脸上的不羁凝住,也让原本就惶惶不安的众人更加骚动。几个胆小的女生不自觉地挤作一团,其中一人带着哭腔朝范夜喊道:“范夜同学!你快想办法呀!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对付它们的!”

谁知平日里比男生还果敢的范夜,此刻却脸色煞白,盯着空中那几道盘旋的巨影,脚下甚至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昆虫,尤其是这样放大了数倍的,怕得动弹不得。

白璧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原来她也有这样一面。平时那般强悍,竟会被飞虫逼得方寸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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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异化录
连载中夏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