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后来林鲸时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回头,或者那天上海下了一场雨,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那天没有雨。

-

五月的阳光透过车展的巨幅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给每一辆展车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新车与上百人交织的香水味,躁动不安。

林鲸站在展台侧方,一身浅银色修身长裙,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手腕上系着和车身同色系的蓝色丝带。

她微微侧身,展示车身流畅的线条,抬眸间,她看见了那个从贵宾室走出来的女人。

九年了,她还是一样的短发。

眼前人的下颌白皙削瘦,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品牌方最高级别的徽章。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她走在前头,脚步生风,目不斜视。

林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自己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她。

体面、疏离、滴水不漏。

但真到了此刻,心脏被猛攥住的一瞬间,所有的预设都作废了。林鲸站在原地,任由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一眼都没有看她。

也是,谁会注意一个穿着统一制服、化着浓妆、站在展车旁当背景板的模特呢?

林鲸将目光收回,重新挂上微笑,继续下一个展示动作。只是她放在身后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

温渡从VIP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跟媒介供应商吵架。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那批物料三点之前必须到位,晚一分钟你就别想结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脚步没停。

身后的助理小跑着跟上来,捧着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汇报:“温总,下午两点的媒体群访改到一点半了,品牌方的全球副总裁会亲自到场——”

“让他等着。”

“……什么?”

“我说让他等着,”温渡头也不回,“一点半我另有安排,让他两点来。”

助理把话咽了回去,整个公司都知道,温渡说一不二。

三十二岁的温渡比九年前更瘦了,一头极短的白色狼尾,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踩着五厘米的细跟短靴走在展馆光洁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追一个人可以丢下工作飞北京的小女孩了,她现在管着上千号人,手里握着上千万的预算,在行业里有了自己的名号。

没人再叫她“嘟嘟”,所有人都叫她“温总”。

朋友偶尔试探性地在她面前提起九年前的事,温渡只是微微皱眉,冷笑着说:“早忘了。”

好像那些事从没发生过,好像那个人从没存在过。但这种伪装往往在下一秒就会露出裂缝。

走过B区展台的时候,温渡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助理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温渡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钉在了正前方,那辆哑光蓝的概念车左边第二个模特。

浅银色长裙,长发挽成低髻,五官比九年前更立体,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致。

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一笔一划都刻在骨头里。

林鲸。

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嘈杂的人声、展厅的音乐、广播里的女声,全都隔在外,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九年,三千两百多天。

温渡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体面地端着酒杯穿过去,微笑着说“好久不见”,暴怒地把展台停掉,让保安把人请进办公室关上门问清楚,或者冲动地在某个深夜找到林鲸的地址,开车过去堵在门口,问她那些年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但没有一个设想是现在这样的。

林鲸也看到了她,那道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展台,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表情只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像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像等了很久,没有一点惊愕与慌张,温渡看不懂。

林鲸移开了视线,微微侧身,继续下一个展示动作。她抬手的弧度分毫不差,笑容还是那个不争不抢的笑,专业到无可挑剔。

温渡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B区展台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和九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林鲸用的那款洗衣液,超市最便宜的,几十块钱一大瓶,温渡以前嫌弃过,说要给她买贵的,林鲸笑着说不用,她习惯了。

她一直用到现在。

温渡咬紧后槽牙,从林鲸身后走过,没有停顿,没有回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助理小跑着追上来,觉得刚才那几秒的气氛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温总,刚才那展台上的模特……您认识?”

“不认识。”温渡回答。

晚上八点,闭馆。

展馆里的灯光逐渐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保洁推着清洁车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模特们鱼贯走进后台的化妆间,卸妆、换衣服、清点自己的随身物品。

林鲸坐在化妆镜前,把耳环摘下来放进首饰盒里。

旁边的几个模特在聊着今晚去哪吃饭,有人提议去外滩新开的一家网红店,说那里的鸡尾酒特别好喝。

林鲸笑了笑说不去了,明天一大早还有面试。

“小林姐,你今天站了一天腿不疼吗?我看你姿势一点都没变,太稳了。”

一个年轻模特一边卸妆一边羡慕地说,她今年刚满十八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消退,入行不到半年,对这种一站一整天的强度还不太适应。

林鲸笑了笑:“习惯了。”

确实习惯了,三年前她开始做展会模特的时候也站不住,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晚上回家泡脚的时候水泡破了,疼得龇牙咧嘴。

那时候林鲸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己给自己打气,会好的,都会好的。后来水泡变成茧,茧越来越厚,站一整天也不觉得疼了。

林鲸换了衣服,把银色长裙叠好放进袋子里,这是公司借的,明天要还回去。

她穿回自己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对着镜子把脸上的浓妆一点一点擦掉,露出本来的五官。

林鲸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更尖了,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清清冷冷,不笑的时候有一点疏离感,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若隐若现,又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散着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拿起帆布包走出了化妆间。

展馆的走廊很长很暗,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留着几盏应急照明,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惨白的光。

林鲸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今天站了八个小时,膝盖有点酸,脚底的茧压在地面上隐隐作痛。

她想快点回去,小橘的自动喂食器可能卡住了,昨晚就有点不灵,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拍了两下才出粮,如果今晚回去发现猫饿了一天,明天得重新买一台。

林鲸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的尽头,靠近C出口的位置,有一道身影靠在墙上。那人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应急灯的冷光里缓慢地上升、扭曲、散开。

林鲸认出了那道影子,太清楚了,那道影子在她记忆里站过无数次。靠在档案室门口等她下班的样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的样子,靠在机场安检口回头摆手的样子。

每一次,温渡站在那里,逆着光,笑得张扬又理所当然。

林鲸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没有动。

温渡也没有动,她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她声音比九年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被烟草熏过的沙哑:“林鲸。”

“好久不见。”林鲸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尤其单薄。

温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衬着烟头的红光,是在嘲讽。

“九年。”她对着空气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三千两百多天,你跟我说‘好久不见’?”

林鲸没有说话,她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在喉咙口转了一圈之后被咽了回去。她想,温渡,你就当我自私自利好了,我宁愿你误解我,也好过我亲手撕开伤口,给你看一个破败不堪,鲜血淋漓的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孤岛的鲸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