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澜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凭着原主记忆,一步步往家走。
沈家在柳树街尽头,离运河不过一箭之地,闹中取静。院子不大,一围竹篱笆爬满了牵牛花,此时开得正盛,紫的蓝的挤挤挨挨。
院中有水井,还有棵石榴树,树底下有张竹编摇椅。
正房、厢房、灶房一应俱全。屋内简朴,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靠墙立着两个顶到房梁的旧书架,塞满经史子集,透着股清贫却温馨的烟火气。
怪不得沈大富死活要捏造借据,这样一个干净体面的小院,确实引人垂涎。
沈寄澜换下湿衣,烧水洗漱一番后,坐在案前,细细盘算。
二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一个人倒能用小半年,可不能坐吃山空。
她跟原主从小学的是读书识字,浆洗、缝补、种田样样不会,可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倒是都会打扫做饭,可她是个大懒人,不想伺候别人。
要不在外支个摊,给人写字?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一声喊:“沈家丫头?沈家丫头回来了吗?”
是隔壁桂花婶,与她向来交好。
桂花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走了进来。
“大丫头,快趁热喝口粥暖暖身。”
沈寄澜正饿着,接过来几口便喝得干干净净。
“多谢,婶子。”
桂花婶叹口气:“我刚听街头的人说,你三叔挨完板子游完街,被他家里人抬回去了。他在巷口放了狠话,说这事没完,早晚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要你好看。可当心了啊,别在做傻事,”
沈寄澜点头:“婶子放心,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心里有数。”
她送走桂花婶,重新关紧院门,落下门闩。
真糟糕,沈大富不会罢休,再加上王捕头,她算是被恶亲戚和地头蛇双双盯上了。
不过,光怕没用,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当务之急,她必须靠自己站稳,尽快摸清这儿的活路。
先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再慢慢跟这帮蛇鼠周旋。
接连几日,她将城南的街巷市集转了个遍,米价几何、布价几何、柴火一担几文钱,她一一问过记在心里。
街市上热闹归热闹,坑人的勾当也不少。
卖米的掺砂子,卖布的短尺头,牙行门口天天有人哭天抢地,说被诓着签了死契。她站在旁边听了几回,心里渐渐有了数。
市井里三教九流混杂,坑蒙拐骗横行,底层百姓几乎毫无防备。
这让在现代干了七年反诈的她,看得抓心捞肺。要是古代有反诈中心,她高低能寻到一份差事。
唉.....女子在讨生活好难。
但她也没就此气馁,一面养身体,一面调整心态适应古代生活。
这日清晨,沈寄澜挎着篮子,准备去码头鱼市买条江鱼补身子。
码头鱼市腥气冲天,人声鼎沸。
她远远瞧见前面的河滩边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眼熟的黑瘦老汉正瘫坐地上,手里攥着碎银,哭得撕心裂肺。
正是救过她的老渔夫。
“我熬了一宿打上来的鱼啊!你欺负我不识字,拿这包铅的假银子糊弄我!这让我一家老小怎么活啊!”老渔夫急得直拿头撞地。
那鱼贩子一脚踹翻老渔夫的空鱼篓,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少在这儿碰瓷!老子刚才明明给你的是真银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藏了块假的在袖子里,转个身就掉包来讹老子?大家伙给评评理,这穷疯了的老狗还要不要脸!”
周围人指指点点,叽叽嚓嚓。
老渔夫百口莫辩,绝望地直抽自己嘴巴。
沈寄澜看不过去,排开人群走上前,扶起老渔夫。
老渔夫抬起泪眼,愣了一瞬:“你、你是那天投河那丫头?”
沈寄澜安抚地拍拍他胳膊,转身看向鱼贩子,笑道:“老板,你刚才说,是他把你给的真银子调包了,反过来讹你?”
“对!就是这老骗子!”
沈寄澜点点头: “好。既然是调包,那也就是说,老大叔用他的假银子,换走了你的真银子。那么此时此刻,你的那块真钱,必然就藏在大叔身上。”
她转过头:“大叔,把身上所有口袋翻过来,给大伙看。”
老渔夫为了自证清白,立刻将外衣、里衣甚至裤腰的口袋全翻了个底朝天。
全身上下除了半块杂粮饼和三个铜板,并无多余物什。
沈寄澜看向鱼贩子:“奇了。既然他调包了你的真银子,银子去哪了?长翅膀飞了?”
鱼贩子脸色微微一变,强词夺理:“他、他肯定是有同伙!刚才趁乱转移了!”
“他有没有团伙,你口说无凭,但他搜了身,已经自证清白。另外,造假银是杀头的营生,从来都是批量出货,绝不可能只造这一块。”
沈寄澜说到此,将他上下扫视一遍。
“你这种惯犯,身上必然还有假银。敢不敢打开钱袋,让大家伙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假的。”
她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只为打个心理战。而且按照常理来讲,做鱼市买卖的,出门收货,绝不可能只带正好买这一船鱼的几块碎银,必然还有别的本钱。
果不其然,鱼贩子捂住钱袋,“凭什么给你看。”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顿时群情激愤:“好啊!贼喊捉贼!用□□坑人家辛苦钱!”
眼看要犯众怒,鱼贩子恼羞成怒。
在码头混的都是好勇斗狠之徒,他凶相毕露,一把抓起案板上的杀鱼刀,冲着沈寄澜的面门就劈。
他并非真要当街杀人,只是想吓退这多管闲事的小丫头,顺便再把老头子也赶走。
“给我滚,别妨碍我做生意!”
“当心!”老渔夫吓得尖叫。
沈寄澜瞪大了眼,整个人僵住。她这才惊醒,自己刚才拆局拆得太顺,竟得意忘形,还当这里是有警力支援的现代!
她急忙往旁边躲闪,脚底沾了鱼鳞一滑,眼看要到底,却被一个人扶住。
“砰!”
一根扁担横扫而出,将鱼贩子扫跌在地,杀鱼刀脱手飞出。
沈寄澜惊魂未定,喘着气抬眼看去。
洛衔青一身粗布短打,汗水顺着他下颌骨滴进敞开的领口。
沈寄澜愣了愣:“怎么是你?”
洛衔青把那根粗扁担往肩上一横,两手随意搭在两端,懒懒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姑娘可真喜欢出头。”
她干笑几声,“彼此彼此,多谢出手相助。”
“挡我道了而已。”他脚边放着两只粗盐麻袋,正要送往码头。
鱼贩子还躺在地上叫骂,他上前几步,弯腰扯下鱼贩子钱袋,随手一抖。
七八块一模一样的铅包假银落到地上。
“好啊!还真是个做局骗钱的杂碎!”几个早受过气的脚夫和渔民冲上来,将鱼贩子按在烂泥里就打,当场扭送去了市集巡检司。
老渔夫千恩万谢,硬塞了两条鲜活鲫鱼给沈寄澜。
等沈寄澜转过头,洛衔青已经挑着粗盐往码头走了。
她不由感慨,真是品行高洁,两次出手救人都不求回报,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侠客之风。
她赶紧告别老渔夫,提起裙子追过去,在码头拐角的盐仓门口截住洛衔青。
“洛——你等一等。”
洛衔青停下脚步,扁担两头挂着已清空的麻袋,在肩上晃悠。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事?”
沈寄澜喘匀了气,站直身子:“方才在码头,多谢你出手。上次的事我也没来得及谢你。公堂上本想替你陈情,但王捕头全身而退,我就知道没戏了。总之,欠你两声谢。”
洛衔青听完,沉默一息,说道:“口头谢恩最不值钱,可以折成银子。”
“诶?”沈寄澜有些傻眼,怎么跟她心目中的大侠形象相去甚远。
“我也是个穷鬼,只有请你吃一顿的钱。”
洛衔青微叹,退而求其次,“也行。”
她盘算了一下街面上饭馆的价钱,一荤一素加两碗米饭,少说也得七八十文。
七八十文够她吃三天,不如在家烧饭。
“走吧,去我家,我烧给你吃。”
洛衔青看她一眼:“孤男寡女,你也不怕人说闲话。”
沈寄澜想想也对,果断换方案,“街口有家馄饨铺,好吃又实惠。”
洛衔青似笑非笑接一句,“主要是实惠吧。”
她一挑眉,理直气壮:“对啊,我一介孤女,你还要敲我竹杠?”
洛衔青愣了愣,垂下目光,没再说什么。
到了馄饨铺,沈寄澜要了两碗。洛衔青头也没抬,直接跟老板娘补一句:“再加三碗。”
沈寄澜转头看他,“你一个人吃四碗?”
“沈姑娘,都请客了,别这么抠门。”他散漫地把腿伸直,好长一条腿。就这么大喇喇地横在窄桌下,鞋尖几乎抵到了她的凳脚。
沈寄澜不动声色地往里缩了缩脚,嘟哝道:“不是抠门,怕你吃不完浪费。”
说完还是有些肉疼,四碗馄饨,一碗十文,五碗就是五十文。
她在心里拨算盘,算了,救命恩人加两次解围,五十文不亏。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脸。洛衔青埋头就吃,不说话,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就是快。
沈寄澜吃了两口,抬头看他,发现他碗里已经下去一半。
“你今天怎么正好在鱼摊那边?”
“卸盐。那批盐从漕船下来,要送到盐仓。”洛衔青吃完第三碗馄饨,把第四碗挪到面前,“看见你站在人堆里,就知道又要出事。”
沈寄澜挑眉:“什么叫又要出事。”
“上回你站在人堆里,马车底下滚出两个丫头。”
沈寄澜无法反驳。
她喝了口馄饨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当时怎么想着帮我?”
“早看王捕头不顺眼了,衙门里水太浑,那身差服穿在身上嫌脏。我早晚要走,那天不过借你的由头,顺手把牌子砸了。”
沈寄澜若有所思:“这种事多吗?”
“天天有。”
“都是些什么花样?”
洛衔青咽下一个馄饨,眼皮都没抬:“多如牛毛。鱼市换假银,客船玩仙人跳,赌坊下迷药杀猪。这江滩上每天流的水,有一半都是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流的眼泪。”
“那衙门不管?”她问。
“涉案不过百两,没出人命,连州府的公堂都递不进去。巡检司那帮人拿了地痞的孝敬,平时也就和和稀泥。谁有功夫管泥腿子的死活。”
沈寄澜心里有一盏灯啪地亮了。
“你刚才说,衙门不管。那老百姓找谁?”
“自认倒霉。”
“要是有个地方,专门帮老百姓识破这种骗术呢?”
洛衔青筷子停在嘴边,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沈寄澜语速不自觉快起来,“我想在街边支个摊位,帮人识破骗局。有钱的多收,没钱的收几个鸡蛋也行。”
洛衔青看了她片刻,继续低头喝馄饨汤。
沈寄澜撑着下巴,接着说:“但我也清楚,这买卖断人财路,肯定极其招恨。更何况,我那三叔和王捕头都已经记恨上了我。而我无依无靠,很需要请个镇得住场子的打手兼护院来保护我。”
洛衔青喝完汤放下碗,看着她不说话。
她莞尔一笑:“你在码头扛货,一天能赚多少?”
“好的时候五十文,不好的时候分文没有。”
“包吃住吗?”
“不包。”
“那你住哪里?”
“脚行的大通铺。”
她摇头叹息:“好惨啊。”
他眯眼轻笑:“彼此彼此。”
“要不要跟我合作?”
“不要,告辞。”他起身,拿起扁担甩上肩。
刚抬步,沈寄澜悠哉哉开口:“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洛衔青站住脚。
“码头扛货,赚的是血汗钱,还要看天吃饭。刮风下雨没活干,一个月撑死落个三四百文,还得刨掉通铺钱、饭钱。哎呀呀,年纪轻轻,前途灰暗啊。”
洛衔青侧过头,看她一脸稚嫩,却故作老成,不觉好笑:“你多大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跟个当铺里打算盘的老朝奉似的。”
“且听我讲完,我家对面,有户人家空着间偏屋,一个月租金二十文。我替你出三个月的。每日管一顿午饭,月钱一百五十文。做成单子,抽一成。”
“万一三个月一单都没有。”
沈寄澜坦然道:“那你就只亏几顿饭钱。我就亏三个月的房租。”
洛衔青沉默几息:“管午饭,再加晚饭。”
“……你还真会讨价还价。”
“你刚才说包吃住。”
“那是刚才,我现在改口了。”
洛衔青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往外走了两步。沈寄澜刚要开口,却听见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天带我去看那间偏屋。”
沈寄澜唇角微弯:“看了要是满意呢?”
“那就先试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