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横在半空,纹丝不动。
那两个婆子平时在街坊间横行霸道惯了,见是个脸生的底层小捕快,非但不怕,反而啐了一口:
“你个新来的也敢管闲事!王头都发话了,还不快滚开!” 说罢,便伸手去拨刀。
高个衙役手腕一翻,刀背左右各一拍,正敲在两个婆子手腕的麻筋上。
婆子们惨叫连连,抱着手腕蹲在地上直哼哼,疼得脸都白了。
王捕头见状,三角眼一立,抽出腰间铁尺:
“洛衔青,反了你了!吃着公家的饭,敢当街违抗上司?你个连品级都没有的贱役,想造反不成!”
洛衔青依旧没出声。他收回刀,顺势侧过身,挡住沈寄澜。
沈寄澜没了掣肘,顺着车辕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粗气。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洛衔青的目光。
日光自头顶斜斜洒落,他背着光,肩背挺拔如松,骨相深邃,眉目峻朗。
他眼帘半垂,眸光沉静如止水,像一尊常年静坐古刹的冷面神佛。透着超然与漠然,却又似敛着几分悲悯。
他随手将长刀往肩上一搭,语气无波无澜:
“没事吧?”
沈寄澜晃了晃神,随即摇摇头,刚要说话,却被一声暴喝打断。
“混账东西!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王捕头怒火中烧,攥着铁尺大步逼近,“小虎,把这贱役给我拿下!”
那叫小虎的年轻衙役还是个生瓜蛋子,老实巴交,迟迟不敢上前。
王捕头大骂一声“废物”,举起铁尺,照着洛衔青的面门狠劈下来。
洛衔青长刀极向上一格,硬生生架住铁尺。
紧接着,他拧腰转跨,一记侧踹,正中王捕头肚腩。
王捕头被踹得踉跄后退,疼得冷汗直冒,指着他嘶吼:“你敢打上官!老子现在就革了你,卷铺盖滚出苏州府!这辈子都别想再吃衙门这碗饭!”
不等洛衔青开口,一记清亮女声响起:
“他既然被革了职,那现在就是仗义出手的良民!”
沈寄澜扶着车辕,强撑着站直身体。
她面向看热闹的人群,高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此人收受贿赂,包庇人贩。这位壮士不过是路见不平,这车里到底有没有藏着被拐的姑娘,马上见分晓!”
她又对洛衔青道:“车厢后轴,左侧第二块封板,木纹走向不对。多半是暗格活门,踹那里试试。”
洛衔青没多废话,转身,抬腿踹过去。
碎木飞溅间,底盘下方夹层轰然塌陷。
两个手脚被捆、嘴里塞布的少女,从暗格里滚落而出。
短暂静默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天杀的!那是李家王家的小妮子啊!!快去叫人!!”
有人冲去叫人,有人上前扶起少女,将两人嘴里破布扯出。少女呛出一口浊气后,放声大哭。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丫头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囫囵。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还算镇定,断断续续把事说了个大概。
她和王裁缝家的孙女是街坊玩伴。今儿一早两人结伴去河岸摘野花,走到柳树街后巷,迎面碰上个挎篮子的婆子问路。
两人刚指了路,婆子从篮子里掏出两块桂花糖,说是谢礼。她俩嘴馋又不设防,接了糖就咬一口。
“那糖味道发苦,”少女颤声道,“咽下去没一会儿,舌根就麻了,我想喊,嘴已经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黑漆漆的车底夹层里,手脚被捆得死紧,嘴里塞了布,身旁还躺着个人。
能听见那牙婆说话,说什么“这个品相好,那个年纪正好”。
围观街坊听得倒吸凉气。
若没被发现,这辆马车此刻怕是已经出了城,两个丫头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爹娘。
正说着,人群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
是李家娘。她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泥地上,浑然不觉。
她一把抱住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你可吓死娘了——”
小女孩看清来人,往她怀里钻,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这时,王裁缝也被人拉来了。老裁缝看见孙女满脸泪痕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直愣愣站在原处,半晌没说出话。过了好几息,才颤巍巍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孙女的脸。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围观百姓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打死老虔婆!光天化日拿车拉人,丧了良心了!”
“王捕头刚才还帮那牙婆拿人,什么狗屁官差!”
紧跟着烂菜叶、碎石块便雨点似的往张牙婆身上砸去。
张牙婆被砸得抱头鼠窜,尖声叫道:“冤枉!冤枉啊!这车是借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一个壮实汉子冲上去,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不知道?暗格里塞的是鬼不成!”
张牙婆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假髻歪到耳根,露出底下稀疏的花白头发,活像只秃毛鸡。
沈大富见状不对,缩着脖子想往人缝里钻,被几个提扁担的脚夫堵了回来。
“沈老三,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自己侄女往火坑里推,连别人家孩子也祸害!”
“打!往死里打!”
拳脚落下,沈大富抱着脑袋蜷在地上,杀猪似的嚎:“别打了!别打了!我也是被她骗的——”
王捕头脸色青白交加。
他不是蠢人,知道这事闹大了。众目睽睽之下,暗格里滚出两个活人,他方才又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替张牙婆撑腰,这事要是捅到府衙,别说身上这张皮,怕是连脑袋都悬。
必须抢先把人攥在自己手里。
只要人到了他手里,回去怎么审、怎么录口供,就由他说了算。
王捕头当机立断,抢上前去,抬脚便踹在张牙婆心窝上,踹得她仰面倒地。
他一脸正气凛然,声如洪钟:“好你个丧尽天良的刁妇!竟敢诓骗本捕头!小虎,把这两个人犯给我锁了,押回衙门细细审问!”
张牙婆捂着胸口,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沈大富却像捞着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往王捕头脚边凑:“对对对!审!回衙门审!我是冤枉的!”
那叫小虎的年轻衙役犹犹豫豫掏出铁链,刚往前走了一步。
还未等他行动,一道铁链已抢先甩了出去。
洛衔青一脚踩住张牙婆的后背,铁链绕过她脖颈,穿过腋下,打了个反手死结。紧接着扯过沈大富的手腕,将另一头铁环扣死在他腕上,剩下的铁链在马车车轮辐条上绕了三圈,咔嚓一声锁死。
沈大富和张牙婆背靠背瘫在车轮边,连站都站不起来。
“洛衔青!你干什么!”王捕头暴跳如雷。
洛衔青淡淡道:“人犯锁在当街,有满街百姓看着,跑不了。”
“本捕头自会押回衙门,轮得到你——”
“押回哪里。你的签押房,还是推官大人的公堂。”
王捕头脸色骤变。
这话戳在了他最心虚的地方。若把人押回他的签押房,怎么录口供、怎么写呈文,全由他说了算。可若直接递解公堂,推官大人一审,他方才当街替张牙婆撑腰的事就瞒不住了。
“你——”
王捕头脸上横肉抽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洛衔青,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老子作对。我现在就以违抗上官、越权行事的名义,革了你的差役之职。把腰牌交出来。”
洛衔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不愤怒,不委屈,甚至不轻蔑。
他伸手解下腰间那块木牌,随手一丢,木牌随即滚进泥水里。
“人犯在这儿,证人在这儿,赃车在这儿。少一样,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这话是对王捕头说的,目光却扫过满街百姓。
围观人群里有胆大的立刻应声:“对!我们盯着!谁也别想做手脚!”
“押去府衙大堂!请推官大老爷审!”
王捕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活苍蝇。他张了张嘴,身后百姓的喊声已铺天盖地涌来,将他吞没。
洛衔青转过身,扒开人群,大步朝巷口走去。挺拔背影在晨光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
沈寄澜扶着车辕站起来,目光追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抿了抿唇。
她没有犹豫太久,凑近瘫在车轮边哼哼唧唧的沈大富,直接扯下他腰间的钱袋。
沈大富猛地抬头,“干什么!?”
沈寄澜掂了掂,心里踏实不少。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二两丧葬费,你说干嘛?”
沈大富气得目眦欲裂,她却根本不放在眼里,又翻了翻他的衣襟。从夹层里摸出那张伪造的借据,展开扫了一眼,折好,揣进自己袖中。
“你、你个小贱蹄子——”
沈寄澜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三叔,走吧,我亲自送你去公堂。”
沈大富吓得两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旁边两个愤怒的汉子却不给他装死的机会,一把薅住后领,将他拖了起来。
“走!见官去!”
“打死这些拍花子的!”
群情激愤下,百姓们拉着赃车,押着张牙婆和沈大富,浩浩荡荡直奔苏州府衙。
王捕头缩在人群外侧,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硬着头皮跟上,还得时不时挨几下百姓丢来的臭鸡蛋。
府衙门外,大鼓捶得震天响。
人证物证俱在,加上牵扯到当街拐卖良家女这种大案,推官大老爷立刻升了堂。
接下来的事,几乎毫无悬念。
被解救的少女哭诉、满街百姓的指认,加上那辆马车,张牙婆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当庭便被打了一顿杀威棒,直接下了死牢。
到了沈大富这头,沈寄澜当堂呈上那张借据,指出“先字后印”和“字迹挤压”的破绽。
推官大老爷浸淫刑名多年,只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判了沈大富个“伪造契书、图谋绝户财”的罪名。
连同他跟人贩子勾结的行径,一并赏了三十大板,戴上木枷游街示众。
唯独王捕头滑溜得很。
他扑通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咬死自己是被张牙婆用假契书蒙蔽,一时糊涂才办了错差。
推官大老爷见怪不怪,只罚了他半年的俸禄,斥责几句便揭过。
这大靖朝的官场,水深且浑,上下级之间利益盘根错节,没人会为了几个平头百姓去深究一个手里握着实权的地头蛇。
沈寄澜跪在堂下冷眼旁观,将这套和稀泥的官场做派尽收眼底。
本来还想替那见义勇为的衙役陈情几句,好歹保住他的差事。可如今看来,他会独自离开也情有可原。
他早知道王捕头会全身而退,比谁都清楚回不来了。
如此一想,她决定之后找个机会好好答谢他。
等她拿着府衙重新盖了朱印、证明清白的的户籍文书时,已至午后。
刚出衙门,她被身后来人撞得踉跄一下。
王捕头在她身侧停下,冷笑道:“小丫头,挺有本事。但这苏州府的街面,水深得很。咱们……来日方长。”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离去。
沈寄澜呼出一口气,看来这梁子是结下了。